汪军也是老江湖了，自然不会被桐光辉的这句话给噎住。
他笑了下，道：“在我们纪委看来，你虽然已经被双开，但在还没有定罪入刑之前，我们还是称呼一声‘同志’。因为对于没有任何职务的平民百姓，我们也称呼‘同志’。可惜，我们可以称呼你同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当你被定罪坐牢那天起，到时候我就只能称呼你的名字了。”
桐光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自从汪军和陆轩进来之后，这是他第一次皱眉。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，眉心挤出一道竖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一直平稳的额头上凿了一下。
他心想，难不成自己马上要被判刑入狱了？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刺了他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。
然而，他马上告诫自己不要上他们的当。他哼了一句，说：“我没有犯什么大错，足以让我进入监狱。”
这就是老资格官僚的心理素质。
他们永远是不见棺材不落泪，不到黄河心不死。
这些日子对桐光辉审讯下来，康优也感觉到，桐光辉这种人之所以能爬到省委常委、临江市委书记的岗位上，还是有过人之处的。
比如说，意志非常的坚定，认定自己犯了错误，只要有靠山就不用承担后果；比如说，死不认账，甚至可以自欺欺人，让自己都相信自己没问题。也正因如此，要让他自己坦白、在白纸黑字的认罪书上签下名字，是比较困难的。
到此刻，汪军和陆轩一同来见他，桐光辉还是这样一副牛bi哄哄的态度。
他坐在那里，脊背靠着椅背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目光从汪军脸上滑到陆轩脸上，再滑回去，像是在打量两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。
康优心里生出一股怒火，很想上去给他一巴掌，让他清醒清醒。当然，这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，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审查纪律都是不允许的。康优的心里也不由叹了一口气。
这时候，汪军又开口道：“桐光辉同志，今天我和陆轩同志过来，主要是给你带来两个消息。”
桐光辉抬眼朝他看了一眼。对汪军的这句话，他还是感兴趣的。
毕竟，他被关在这里，与外界的来往被切断，任何从外面来的信息对他来说都有吸引力。
但他又异常警觉，认定汪军说的这些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好处，于是又收回了目光，不去在意。
然而，汪军和陆轩却也已经捕捉到了桐光辉神情的变化，知道他的不
感兴趣只是装出来的而已。桐光辉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，虽然很快又松开了，但那一瞬间的紧张，骗不过汪军的眼睛。
汪军道：“第一个消息，是我们省委常委、纪委书记高雷磊同志让我带过来的。他说，希望你在华京纪委做到两点。一是坦白交代，把你做过的事情说清楚，这是你唯一能够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；二是保重身体……等服刑出来的时候，也可以安度晚年。这两点是你现在最该做的，也会给你带去最好的结果。”
桐光辉冷笑一声：“高雷磊不需要幸灾乐祸。我并没有犯错，我不会坐牢。谁能笑到最后，还不一定呢。”
“反正，话已经带到。”汪军道，“相不相信高书记的善意，那也就在于你了。我们给你带来的第二个消息是，从今天开始，我们被华京纪委抽调，要对华冶集团进行巡视。我担任了巡视组组长，陆轩担任副组长。”
听到这话，桐光辉一怔，嘴巴微微张开，有点不相信。
但随后，他想，也许华京纪委和汪军、陆轩一起来糊弄自己，就道：“你？到目前为止还是正厅吧？又有什么资格来担任华京纪委巡视组的组长？还有，你旁边的陆轩，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是副厅吧？”
汪军道：“没错，我还是正厅；陆轩虽然还是副厅，但他已经是临江市委办公厅主任了。”
桐光辉的眼皮跳了下，陆轩又提了！
康优在一旁说：“我们华京纪委派出的巡视组长、副组长，不一定要多高的领导岗位。正厅也一样可以当组长，副厅也可以当副组长，只要是能把问题巡视出来。其实，对华冶集团的巡视，我们前期已经开始。当时组长是前农发行行长祝新明，副组长是前都城组织部长周儒华。但这两位正、副组长履职不到位，还接受了宴请和礼品礼金，如今已经被我们免去组长、副组长，并且立案调查。如今就由汪军、陆轩两位同志来担任组长、副组长。”
桐光辉深深震撼，华京纪委真的要动华冶集团的人？！
但这可信吗？还是来糊弄他的？
康优看出了桐光辉的怀疑，就说：“对了，让人把汪军、陆轩两位同志的任职通知，和祝新明、周儒华的立案调查书，以及他们审查谈话的照片拿过来。”
手下领命而去，几分钟后，东西都拍在了手机里，放在桐光辉的面前。
本来桐光辉是不想看的。但是，扛不住好奇心，还是朝屏幕看了看。
工作人员把任职文件，以及祝新明、周儒华两人在办案点审
查谈话的文件照片都翻给他看了。
屏幕上，祝新明坐在一张椅子上，头发花白散乱，身上穿着一件衬衫，没戴领带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，目光下垂；周儒华坐在另一间谈话室，双手搁在桌面上，面色灰暗，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。
这两人，桐光辉之前就认识，以前都是衣冠楚楚、谈笑风生的老领导,如今却是判若两人。
桐光辉意识到了，这些照片应该是骗不了人的。特别是祝新明、周儒华灰头土脸的样子，除非是表演艺术家，否则是装不出来的。他把手机推开，不愿意相信看到的这些！
其实，桐光辉心里真有那么点着急了。他们都被抓了，自己还能出去？！
但是，他又想，既然祝新明、周儒华去华冶集团巡视，没巡视出什么来，还吃了人家的、拿了人家的，就说明华冶集团还是相当厉害的，这也说明了戚首长的能量。只要戚首长没问题，他桐光辉就还有希望。
于是，桐光辉就道：“你们巡视不巡视华冶集团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汪军道：“这怎么会没有关系呢？当时，你担任省委常委、临江市委书记的时候，华冶集团的董事长钱宁邦、投资部经理戚威赟和你过从甚密啊。
他们在临江的两个大项目投资，完全依赖当时你要推进的地铁线才可能实现回本和盈利。可如今地铁项目已经搁置。这不是说明了华冶集团在投资决策上的严重失误吗？还有，钱宁邦、戚威赟和你是否存在利益输送、权钱交易，这些也将成为巡视的重点。你说，和你有没有关系？”
听到汪军这些话，桐光辉的目光从漠不关心变成了愤怒，乃至仇恨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，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：“这些话，你不用和我说，你去和华冶集团的人说就是了。”
“我自然会说，而且不仅会说，还会查。”汪军道，“另外，刚才我们已经去见过朱从善同志了。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态度吗？”
朱从善一开始也是极不配合，但在汪军和陆轩出来的时候，明显纠结起来。
桐光辉说：“我觉得，他要是和我一样是聪明人，应该就是和我一样的态度。”
汪军说：“没错，他和你一样聪明。所以，我们相信，我们这次和他见面之后，他应该很快会选择合作的。到时候，就看你是不是和他一样聪明了。”
桐光辉哼了一声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汪军转向陆轩：“那我们走吧？”
陆轩点头说：“好。”
康优看看汪军、陆轩，心道就这样走了吗？他感觉，汪军、陆轩和朱从善的谈话是有一定效果的，但是和桐光辉的谈话似乎效果不明显。
桐光辉这人更加老奸巨猾，也更加有恃无恐。但是，他也想不出其他还有什么要说的，就道：“好，我们走吧。”
到了门口，陆轩突然停下来，转过身来，对桐光辉道：“桐光辉，刘市长已经搬到市委去工作了，用的就是你以前的办公室。里面很多值钱但来路不正的东西，都已经在纪委的监督下法拍了。另外，你座位后面那副‘淡泊名利、宁静致远’的书法，也已经被移除了。”
说着，陆轩转身出去。
桐光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突然暗淡了。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临江已无他的位置。他本来还抱着希望，能回到临江，回到省委。
然而自己的办公室都被刘葆亚给占了，他还能回到哪里去？
他坐在那里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幅幅画面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间办公室，门一推开，迎面是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，桌面上摆着一只别人从景德镇定制来的青瓷茶杯，杯身上烧着他的名字。座位后面是那一副大书法作品，旁边是一整面书柜，书柜里摆着不少书，大多没有翻过，但装门面很气派。靠墙的架子上，摆着几件古玩和字画。他还有专用的休息室，中午可以在里面舒服地眯一会儿……
那间办公室，他从当上临江市委书记第一天起就开始用，用了好几年。那几年里，他从那个房间里发号施令，批文件，定人事，推项目。
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坐在那里，直到再往上走一步。
可现在，刘葆亚坐在了那里。
他的东西被清走了，他座位后面那幅“淡泊名利、宁静致远”的书法也被摘了……那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地方，已经彻底不属于他了！
他朝这个谈话室环视了一圈。灰白色的墙壁，冰冷的桌面，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单调的白光。墙角有一台摄像头，镜头对着他，红灯亮着。门是不锈钢的，门口站着工作人员看守。
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方才更小了，小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难不成自己真的出不去了？等待自己的只有牢狱之灾？
这一刻，桐光辉的内心有点崩溃。第一次感觉到，那个世界好像真的已经不属于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