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初次离开村子的黎满而言,魔界之行,难乎其难,甚至说九死一生,都不过分。
她不知道魔域在何方,更别提如何去往。
阿器自然也不晓得,只能求助于谢既明。
将疑问告知谢既明后,他沉默许久后问,“非去魔界不可么?”
“非去不可。”黎满斩钉截铁道。
“魔域之中常年戾气翻涌,环境恶劣不说,魔族生性嗜血,没有半分仁善信义可言,你到了魔界,避不开要与他们打交道。”
黎满不自觉打了个寒噤。
“我知道魔族是什么样子,但是…”
“我要做的事,事关很多人的性命,逃也逃不开的,我必须得去。”
“就算会死在那里,我也不后悔。”
谢既明见她如此坚定,倒不好再劝了,只能应下她,会替她寻到去魔界的路。
几日后,三人围在桌边,谢既明指着桌上的地图道:
“画圈的部分就是魔界。只要跨过人魔交界处,就能从人间去往魔域,但是…”
他的指尖划过地图上一条边线,“虽然人族与魔族近几年未有大型战役发生,双方仍在交界处设下重重关卡,守着边境寸步不让…”
“要如何通过关卡,恕我无能,实在是打听不出来了。”
“不能绕过去吗?”黎满问道。
“若是能绕过去,两边也不用死守边防了。”谢既明无奈道。
黎满盯着地图上的边境线,心中一沉,涉及到战争,料想想要通过关卡,绝对不是给些银子就能混过去的。
“也没事,”她勉强笑笑,“待到了地方,兴许就会有办法了。”
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阿器,捡起案上墨条,在地图上勾勒出指向人魔两域边界处,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他问道:
“如何过关是之后的事。现下是要先去往边界,照着这条线路走,最快最安全,是不?”
他又看向黎满,“我们不能再老想着省钱了,要以安全为首,尽量挑大路、经过城镇的路走。”
黎满点头。
谢既明却敏锐地捕捉到阿器话中的意图,“我们?难道你要跟黎满一同去魔界?”
阿器呛道:“怎么,我去不得?魔界归你管?”
“我并非此意…”谢既明皱眉,
“阿器,你是人,没有魔力,也不会法术伪装自己,先不说你要如何跨过边境,一旦被魔族注意到,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行了我知道了,”阿器没好气道: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先帮小满把去边界的路定下来。”
待路线图画好,黎满小心翼翼地,将地图收好,阿器看着她,道:“明日咱们去云川城。”
黎满点头,随后看向谢既明,郑重道:“既明,我跟阿器在此叨扰多日,也是时候该离开了,这段时日,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,多谢。”
“救命之恩,无论如何回报,都是我分内之事。我明白你有你的缘由,便不再强留你,至少容我送你到魔域边界。”
“不用了,”黎满的态度很坚决,“如果我自己连边界都去不到,接下来的路又要如何走呢,你不能永远帮我的。”
第二日,黎满收拾好包袱,去见过陆宗主道别后,与阿器下山去往云川城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到了山脚,黎满对谢既明道:“既明,你是个很好的人,也是难得的好朋友,以后望你多保重。”
听罢她这番话,谢既明眸色微沉,语气诚恳:“此去魔域,万事务必多加小心。待到他日,若有机会,盼你能够平安归来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巧玉符,分别递给黎满与阿器。
“这是传讯符,若在危急时,只管捏碎它,无论何时,我都会赶来相助。”
黎满却不接,“我不想再麻烦你。”
“这样东西无关报恩,只是朋友之间的托付。”
黎满很是感激,收下玉符。
而阿器早就接过玉符,放在手心打量,
“你这个传讯符…等小满去了魔界,也能用?”
“只怕是不能了,一旦跨过边境,里头灌注的法术就会失效…”
“那你给她还有什么用?”
“她现下还在人间,不是吗?”
阿器瞥他一眼,“行吧。再会。”
谢既明止步于此,目送黎满与阿器转身踏上前路,身影慢慢隐入山林之中。
待回到云川城,明明知晓了前路的方向,黎满的心情却大不如前。
她低垂着头,轻声道:“阿器,你不能跟我去魔界,那儿太危险了。”
纵使她很小声,他仍然听到了,“很危险吗?你不照样要去。”
“我是妖族,不一样的,在魔界行走算不上突兀,而且,我一定要去,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阿器哼一声,“是妖族又怎么样,你又不是回村里,去了魔界,那儿的魔族,听谢既明说,没一个是好相与的,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“我有办法,我可以的。”她的语气反倒像在安慰阿器似的。
“你可以的?也不知道是谁,刚进城就差点被卖掉…”
“那是我没经验,等我到了魔界,我会时刻保持警惕,听你的话,谁也不相信。”
两人一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。
四目相望,明明此刻还近在咫尺,之后就要走向不同的道路。
最后还是阿器先开口,他作出毫不在意的样子,一歪头,“走吧,我带你去置备行装。”
行囊、干粮还有衣物,全都备了两份,整整花了两日才备齐。
黎满试着把东西一一装好,却犯了难,“这么多东西,就算用储物囊,也带不走的。”
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,也不用你一人背。”阿器的语气十分自然,仿佛只是在跟她讨论哪条街的铺子,卖的货更实惠。
看见她慌忙说不可以,他又补充道:“我只是送你到边境。你放心,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,不会去白白送死。”
“可是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,你自己说的,伙伴是不能轻易分开的。”
可是他们还是要分开的呀。黎满将这话咽回嘴里,因为她也很舍不得他。
能在一起多走一程,就多一程。
“那你得答应我,一旦遇到危险,比如魔族,哪怕还没有到边境,你就得离开,不用管我。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走出云川城,按照地图前往下一个城镇,黎满一步都没有回头,她对人间并没有留恋。
坐在马车上,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阿器,他斜倚在车壁,似在闭目养神,她的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与眉骨上,一时看得有些
出神。
看了许久,她轻声唤道:“阿器。”
阿器没有睡着,闻言也未睁眼,只微微张口回应她。
“等你送我到了地方以后,你打算去哪儿,要做什么?”
阿器似乎未曾想过这些,他想了好一会,眉心都皱了,
“大约…回云川城,瞎混呗。”
“这样么…”
忽觉心中酸涩,如同吃了一颗特别苦的坏果子,她用手腕狠狠蹭了下包袱的背带。
“你还是可以去寻你的亲人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“其实…找不到亲人也没关系。就用咱们剩下的银子,拿去盘个铺子,你那么会跟人打交道,一定能赚到钱。”
“再之后,你就能…”
她顿了一下,好像被将要说出口的话噎住,片刻后才道:
“找一个心仪的姑娘,与她结为夫妇,再生几个孩子,你就有一个,属于你的家…”
她越说越远,仿佛真能一眼瞧见他往后几十年,却唯独没提,他们还会不会再见。
阿器的脸色渐渐变了,出声打断: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…”
她却没有会意,“我说认真的,你长得又不丑,就是脾气差了点,嘴坏了点。”
“但你很聪明,很讲义气,心地也很好。指不定,在将来,会有很多姑娘看中你…”
阿器彻底恼了,“你说这些没影的事做什么?关你什么事?”
黎满不说话了,缩在自己的位子上,背部紧紧贴着车壁。
车轮磕到乱石,马车忽然狠狠一阵颠簸,黎满身子一晃,不受控制地向阿器那边歪倒,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,可指尖尚未碰到她衣袖,她已经按住车厢内壁,稳住身形。
阿器只能收回手。
过了许久,阿器开口问道:“你呢?”
“等你到了地方,要做什么?”
“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,再想办法去找我要的东西。”
阿器点头,“你想清楚了就好,别再傻乎乎被人骗了。”
他又问,“之后呢,如果你做完了全部要做的事,准备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黎满几乎不假思索答道。
“我会回村子里,跟我的爹娘一起。”
“然后呢?”他问道:“就如同你方才说的,也去找一个男人成家?”
“会吧…”她慢慢点头。
“那么,你要给我写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等你到了,记得给我写信,就寄到云川城。”
“好。”黎满一口答应下来。
“等你找到落脚地,等你寻到你要的东西,等你完成你的目的,等你回到村里,等你成家了、生孩子了,不管生几个,都要给我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她抿唇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“我都会写信告诉你的。”
可是,在魔界给人间写信,能送到么?
她也不知道。
与此同时,远在魔域。
一封密信送入殿中。
上首之人拆了信,只看了几息,霍然起身,袖子带翻案上公文,散落一地。
“消息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,绝无差错。”
他攥着信纸,再开口时,声音竟隐隐发颤。
“殿下还活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