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种种实在是乱成一锅粥。
祭坛前骤然变大的妖兽,浑身长满坚硬灰黑长毛,四足粗壮,额前生着一对奇异短角,嘴中獠牙突出,凶相毕露。
纷乱的人群分成两种情形,一种还未意识到发生何事,呆愣愣望着忽然出现的妖兽,另一种则更为机敏,惊声叫唤起来,转身欲逃却被水泄不通的人潮困住。
直到妖兽冲进人群,几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,尖叫着四散奔逃,
“妖怪…!是妖怪啊!”
“河神发怒了——”
玄一真人站在法坛上,听见这话,立刻举起手中桃木剑,大喝道,声音响彻河畔:
“大家莫慌!”
“此乃河神座下凶兽,今日河神显灵,待老夫…”
话还未说完,那妖兽一头撞向供桌,打断玄一的话。
眼看妖兽一击,便将数丈长的供桌顶翻出去老远,玄一真人脸色一变,不忘向身后挥手,“符来!符来!”
他身边的小道童急忙将一张黄符递上,玄一捏住符纸,口中念念有词,抬手朝妖兽掷去。
黄符飘飘荡荡,落在妖兽脑门上。
众人一时安静。
黎满也屏住呼吸。
下一刻,妖兽晃了晃脑袋,吼声炸响,猛然冲向法坛。
符纸飘向空中,盘旋几圈。
玄一见势不妙,拔腿就跑,法坛却被妖兽撞塌了半边,他被冲击波及,脚下一绊从法坛上滚下地,簇新的法衣沾满泥灰,头上的冠也歪倒一边。
阿器嫌弃道:“果然只是个假道士。”
“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!”
黎满刚说完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呢喃,回头望去,只见身后有个妇人,与周围拥挤逃命的诸人格格不入,她站在原地,不动不逃,嘴角不停念叨着什么。
她身旁还有个孩子,此刻抓住妇人的手,焦急摇晃,“娘!你怎么了?”
妇人闻声不但没有回应,推开孩子的手,转身一步一步朝河边走,没有迟疑,没有回头。
不只是她一人,放眼望去,有数十人神情木然,逆着人群朝河中走去。
黎满正要上前去拉住妇人,谢既明却比她更快,数道灵光自他剑尖飞出,倏地掠过人群上空,化作细长光索,分别缠住最前方,已极其靠近河水那几人的腰身,将他们拽回。
这还是黎满第一次见谢既明全力出手。
初次见他时,他重伤垂危,狼狈不堪,哪里能想得到今日执剑在手,看似轻描淡写,威力却不容小觑。
他一边稳住那些恍恍惚惚,不停朝着河水走去的镇民,一边横身拦在妖兽与人群之间,进退兼顾,自始至终不见半分慌乱。
这样的本事,难怪百姓们要尊称他一句仙长。
呆望片刻,黎满对阿器道:“阿器,帮帮他们!”
接着她闭眼凝神,用法术凝成一道薄薄风墙,挡住离她最近的几个人。
阿器本来犹豫着,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,眼看黎满是不打算逃了,他干脆爬上塌了半边的祭台,冲人群大喊:
“别都往一处跑!”
“河边全堵死了!往镇里走!”
混乱之中,没人有心思问一个异乡来的少年凭何指挥他们,偶尔有人听见阿器的呼喊,下意识停下脚步,不再盲目往人堆里扎。乱作一团的人群竟也有了些许秩序。
这时,玄一真人总算从地上爬起来,他勉强扶正头冠,厉声喝道,声音比阿器大多了,
“各位乡亲不能走!祭祀尚未完成,若此时中断,河神必然震怒,更加大难临头!”
阿器转头震惊道:“疯了么你?”
阿器的声音被一阵锣鼓声响淹没。
小道童们显然也慌了,迷茫无措时听见玄一所说祭祀不可中断,忙不迭举起手中锤子继续敲向铜锣。
原本只是低伏身体,警戒地四处张望的妖兽,听到震天响的锣鼓声,突然发了狂,仰头发出尖锐咆哮。
妖气猛然散开,如同化成实质,使得数步开外的黎满心中一震。
与此同时,那些刚被谢既明拽回来的镇民,挣扎的动作几近癫狂,黎满身边的几个人,撞向风墙的力道也在逐步加重。
黎满的额上已浸出薄汗,她大喊道:“他们是被妖气影响了!”
谢既明目光一沉,当先催动术法,利剑直指,凛冽灵光袭向妖兽,在妖兽后腿处划开一道血口。
妖兽吃痛,庞大的身躯一缩,而这一击,使得妖兽的注意,从锣鼓声中完全转移到谢既明身上,它调转身体猛冲向谢既明,獠牙森然。
“小心!”
被妖气控制,失去神智撞向风墙的妇人所带的孩子,被方才妖兽的吼声吓得心胆俱裂,抱着头想要逃走,没跑出几步,就绊倒在地。
正好摔在妖兽冲来的方向。
黎满只好收回维持风墙的妖力,化作数道风刃想要推远妖兽扑来的势头。
然而风刃还未接近妖兽,妖兽忽然往旁边一歪,强行改变了方向,巨大的身体擦过倒在地上的孩子,撞向谢既明。
有惊无险,黎满立刻拉起孩子护在身后,抬头看谢既明如何与妖兽缠斗,只见他跃至半空,不断放出灵光,死死压着妖兽,叫它难以再放出妖气,控制镇民。
谢既明要压制妖兽,难免也会分心——一个白发老人,已经挣脱光索,走到齐腰深的河水里。
“阿器!”
“看见了!”
早在那孩子将要被妖兽所伤时,就跳下高台的阿器此时已扑到河岸边。
黎满运起一阵风,将老人卷向岸边,阿器借机抓住老人衣襟,连拖带拽将人拉上岸,累得气喘吁吁。
老人被拖上岸时,口中仍在喃喃些听不懂的话,很是痛苦茫然的样子。
黎满的脑海中忽地闪过,前几日阿器问来的那些话,想必这些人又陷入了,那个许多妖兽在奔跑的怪梦。
为何妖兽要控制百姓们做那样的梦?而百姓们不管不顾走向河中,难道是要去追梦中追不到的妖兽群?
她下意识望向妖兽,它被全力攻击的谢既明,逼得节节败退,在又一次避开谢既明的法术后,跌跌撞撞往外冲。
然而看它的动作,竟刻意避开人群,没有踩踏、撕咬哪怕一个人。
好像只是拼命想从这儿逃出去。
又是咚得一声响,黎满循声望去,这一次,是玄一,他抢过了道童手中的锤子,自顾自敲着铜锣,边喊道:
“河神大人息怒,河神大人息怒…”
河神大人有没有息怒不知道,玄一口中,河神大人底下的凶兽倒是真怒了,它彻底失控,不再出逃,任由剑气划开它的身躯,仰天长啸,一阵又一阵的妖气,从它周身源源不断扩散开来。
被魇住的镇民再次陷入疯狂。
阿器暗骂一声,交代黎满尽力拖住将要溺水的百姓,转身又往祭台冲去,边喊道:“别敲了死老头!”
他爬上祭台,玄一急喝道:“你做什么?祭祀不可中断!”
“再祭下去,人都掉河里了!”
阿器再不欲与玄一啰嗦,也不同他客气,抬脚就要往他裆下踹去,玄一慌忙退后,阿器倾身向前,将锤子抢到手。
“谁也不许再敲锣!”
阿器怒吼一声,几个小道童点头诺诺。
玄一还要挣扎,“几个庸人!毁了河神祭…河神要大怒了…你们担待得起吗…”
阿器气急反笑,“但凡长了眼睛的,都看得出来,锣鼓声一响,妖兽就发狂,人就往河里跑,”
“至于你为何看不出来,是因为你没长眼睛,还是因为你怕功劳都让别人抢了,你心里最清楚!”
“你!胡说八道!”玄一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。
此刻妖兽已遍体鳞伤,谢既明眼见时机成熟,单手掐诀,周身灵光轰然暴涨,化作一道巨大光索凌空袭向妖兽。
“谢既明!”
却听见黎满的叫喊声。
“你先别杀它!”
半空中的光索一滞,“什么?”
就在此时,妖兽终于反应过来,趁机转身逃命,黎满赶紧用风术将它逃跑路上的人群推开。
“先给它让一条路!”
“你要帮它?”
谢既明骤然侧目,厉声质问道:“它险些害死多少人,你竟要放它走?”
黎满迎上他的目光,不由得心头一颤,恍惚间生出顾虑。
她很快定下心神,坚持道:“它并未主动追逐人群,方才还躲开踩踏那个孩子,你再这样逼它,难保它又做出什么来!我想试一试,让大家给它让出一条路,也不要再敲锣吓它,或许,它自己就逃了。”
“如若它还是伤人,你再杀不迟!”<
/p>“你…”谢既明犹豫着。
“我觉得小满说得有理,再打下去,还不知道会如何呢!”阿器也冲悬在半空中的谢既明喊道。
片刻后,谢既明一声高喝,声音响彻河畔:“所有人后退!”
方才谢既明独挡凶兽护佑众人的风姿,百姓心中已然拜服,听见他的号令,不敢迟疑,纷纷往后退开,让出一条道路。
妖兽那双浑浊发红的兽瞳,扫过天上的谢既明,又扫过地上的黎满与周围的人群,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,一瘸一拐朝空出来的方向逃走。
谢既明、黎满还有阿器,跟在它身后不远处。
另有些百姓眼见妖兽离开,也不再只顾自己逃命,转而去拦住那些被魇住,仍在往河里走的人。
直到它逃至远离人群的空旷处,谢既明再次出剑,灵光化作数道锁链,从四面八方缠住妖兽四肢,将它拉向地面。
这一次,黎满没有出声阻拦。
妖兽徒劳地挣扎起来,但它伤得太重,最终支撑不住,重重倒在地上。
黎满小声自言自语,“我总觉得它不是故意的…”
一旁的阿器听到了,问她,“你听得懂它说话?”
黎满摇头,“我也只是猜测。无论它是不是故意的,它已经害了人,必须擒住它,不让它再去别处,令发生在五河镇的祸事重演。”
谢既明收起剑,走到二人身边,道:“黎满姑娘所言极是。”
“接下来,又要怎么处置这妖兽?”
黎满提议道:“不如,先弄清楚它究竟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出现在五河镇,再做打算?”
“万万不可…”
里正衣衫凌乱,面上沾着尘土,估摸是在混乱里被人潮冲撞所致,两名镇民一左一右,半扶半搀着他赶来。
“谢仙长,此刻不是菩萨心肠的时候,这孽畜偷了不少家禽不说,害得百姓们多日不得安生,怎可轻易饶过它?”
“我没说要饶了它,”黎满道:“百姓为何会做同一个梦,又为何会被妖兽控制,直到现在也没个定数,若一剑杀了它,那些被魇住的人再醒不过来了呢?”
“对啊,”阿器道:“还是把它关起来审!”
里正犹豫不决之际,架着他的两个镇民忍不住了,“那岂不是还要把这怪物留在镇上?若它再发狂怎么办?”
黎满还未来得及解释,阿器先道:“谁说要留在你们镇上?”
阿器指了指谢既明,“当然是栖云宗的高徒负责想办法带走妖兽啊。”
谢既明:“…是,我即刻去信宗门,遣人前来将妖兽押走,在宗门弟子赶到之前,我会留守此地,严加看顾,绝不让这凶兽再有机会伤及镇民。”
阿器又道:“再说了,只要别围着它敲锣打鼓,它未必还会发狂。”
锣鼓声已经停了许久,这里远离人群,没有先前那般嘈杂。
里正看向谢既明,神色复杂,随后一拱手,“如此,多谢仙长救命了。”
正在此时,地上的妖兽忽然动了。
众人顿时惊叫着往后退,除了谢既明。
谢既明拔剑出鞘,左手掐诀,直指妖兽,却见它伏在地上剧烈喘息,原本高高隆起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方才庞大的身躯,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寸寸缩小,粗壮的四肢重新变得纤细,狰狞獠牙也短了许多。
不过片刻,地上只剩下一只寻常犬只大小的灰黑小兽,被灵索捆住动弹不得,显得越发瘦弱。
阿器挠挠头,对谢既明道:“你也不用去什么信了,直接抱走得了。”
谢既明低头望着小兽,陷入沉默。
直接抱走是不可能的,谢既明将变小的妖兽关押在远离人烟的地方,再设下重重禁制。
到了后半夜,河边传来消息,那些被魇住的镇民,陆续醒转了,人没有大碍,只是个个精疲力竭。
天将亮时,一道流光自东而来,落入客栈院中。
是栖云宗的传讯,信上只有寥寥数行:宗门已得报,即遣弟子前来押解妖兽,三日后至。
谢既明总算松了口气。
恰在此时,客栈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黎满睡眼惺忪地下楼,只见龟甲铺子的伙计站在门外。
伙计将一个木匣递到她面前,
“姑娘,您要的东西,做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