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满茫然走在街上,前方一片漆黑。
喧闹声遥遥传来,火光映亮天际,在河边的方向。
阿器去了哪里,黎满控制不住地想,他不声不响消失,会不会也是被镇上的异象迷住,不自觉往河里走。
溺水不是受伤,那些黑雾能护住他吗?
她很是不安,心跳得厉害。
她深深明白死亡的痛苦,她得去找他。
循着光亮来到河边,河边早已搭起法坛,玄一真人披头散发,拿着剑舞动,里正领着一众乡老跪在坛下,谢既明站在里正身侧。
阿器呢?
黎满的目光从身旁一张张陌生的村民脸上拂过,没有发现阿器的身影。
就在她推开前方人群时,另一侧人群传来一阵骚动,“又有人往河边去了!”
“落水了落水了!”
黎满只看见月白身影一闪,谢既明已跃至河边,接着他手腕一转,用法术将落水者拉上岸来。
她挤上前去想搭把手,正好瞧见落水者“哇”一声吐几口水,谢既明宽慰一旁痛哭的家人,“人还活着,没有大碍。”
确实没有大碍,黎满也松了口气,忽然,她闻到了一丝妖气。
她吸着鼻子再闻,谢既明注意到她,叫道:“黎满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听到好大动静…对了,你有没有见到阿器?”
“阿器?”谢既明摇头,“他不是在客栈睡觉么?”
“我醒来时去找他,他不在房中。”
“这边还未起坛时我就过来了,并未瞧见他。”
“我再去找找。”
黎满转过身,逆着人群往外走。
她走出一段距离,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望去。
是谢既明。
“夜深了,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街上我不放心,河边那厢也暂且平息,我过来跟你一起找阿器,只是…偌大个镇子,又该从何找起?”
黎满压低声音,“我闻到了妖气,现下是在跟着妖气走。”
“妖气?”谢既明很是震惊,他环顾四周,确定四下无人,问道:“怎么会有妖气?”
“很奇怪吧?若是还在我家村子里,时刻都能闻到妖气,可人类的镇子里,居然也有。”
“如此,我更得同你一路了。”
二人越走越偏,早已将火光与喧嚣甩在身后。
“你看,是鸡毛,还有鸡血!”黎满指着地上道。
谢既明蹲下身,将手中用法术幻化的光团凑近地面,果然看见几滴干成暗黑色的血点,还有一团团鸡毛。
“莫非…所谓河神就在前头?”
他们对视一眼,快步向前走去,前头是洪灾后废弃的几个旧仓房,一个个看去,并没有瞧见任何人或者活物,只有遍地都是的鸡毛鸡血、吃剩下的鸡骨头。
“妖气到这儿就断了。”黎满努力闻过后,得出结论。
“也就是说,偷鸡的贼,或许是一个潜藏在镇里的妖怪…但这儿什么也没有,妖气还断了…”谢既明若有所思。
忽然一声木板断裂声响起,二人望去,声音似乎是从不远处一处废墟中传来。
走近看,废墟原来是个半塌方的老旧仓房。
“有人吗?外头有人吗?!”
仓房里居然有人声传出来!
在谢既明的法术,与黎满的风刃帮助下,很快把土块移开,清理出一个通道。
他们得以看清废墟中被埋之人。
“阿器?!”谢既明与黎满异口同声惊道。
被埋在里头的,是灰头土脸的阿器。
“小满?!”借着谢既明手中光团光亮,阿器同样看见了黎满。
“你受伤没有?”幸好阿器没有出事,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但猛烈的情绪又直冲脑门,黎满几乎嘶吼起来。
“没有…”
黎满绕着他转了一圈,确认他并没有缺胳膊少腿,脸色反而更难看了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…”阿器挠头,面露窘色,“说来话长…”
“那你就长话短说啊!”黎满怒道。
阿器只得开口道:“先前我起夜时,瞧见玄一身边那个小道童,抱着一堆东西从客栈外路过,鬼鬼祟祟的,我就跟了上去…”
“来到这里。”他边说边领着黎满跟谢既明,往前头一处破庙走。
破庙里头藏了不少祭祀要用的东西,阿器还亲眼瞧见,小道童在里面布置捣鼓那些东西。
谢既明皱眉,“他为何要半夜偷偷来做这些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在他走之后,我正准备回去,注意到地上的血迹,顺着一路走过去,”阿器指向他原先被埋的地方。
“我就进去看了一眼,里头全是鸡鸭的骨头,镇上丢的牲畜应该都在那里被吃了,待我想要退出来的时候…仓房塌了。”
“是那道童干的?”谢既明问道。
阿器摇头,“我只隐约看到一个黑影闪过,速度太快看不清。”
“我被困在里头,搬不开石头,呼救更是没用,幸好你们来了。”
他口中说的是你们,实则一直盯着黎满。
当他被困在仓房中时,并不是不着急恐惧,这里偏僻远离人烟,也许他会一直被困至死去,也无人发现。
却没曾想,这么快就有人来救他了,还是黎满。
然而黎满听了他的话,没有任何反应,盯着破庙角落出神,脸色十分阴沉。
阿器觉着有些不妙,只好问道:“对了,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?”
黎满不开口,谢既明同样看向她,是她嗅到的妖气,也该由她来解释。
沉默了一会,见黎满并没有想要出言解释的意图,谢既明只好道:“是黎满闻到了一股妖气,我们是顺着妖气过来的,那妖气也只到附近便消失了。”
留在此处,一时也找不到新线索,三人往回走,气氛有些微妙。
阿器率先打破安静,“玄一的人在这里做手脚不假,可那些鸡鸭,未必是他们偷的,或许是盘踞在仓房中的妖怪偷的…”
“对么,小满?”
黎满没有回答,倒是谢既明点头道:“就是不知那妖物,与被魇住走到河边的百姓,有无关系?玄一真人和他的道童,又在其中扮演何角色?你被困在仓房中,是否是因为你撞破了他们的行径?”
“但藏匿祭祀用品也不是何大事,怎到要杀人灭口的地步?那道童也不过十岁左右,一击便能弄塌仓房…?”谢既明已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。
他忽然对阿器道:“阿器,虽然我知晓你是出于好心,但你见了那道童就一个人跟上去,还是莽撞了些,倘若…”
阿器没好气道:“用得着你说。”
他凑近一路沉默的黎满,边观察她的神色,边问道:“你生我的气了?”
“很难看得出来?”黎满呛道。
“好吧…”
阿器对谢既明道:“你,去找玄一对峙,把你方才的问题全问他一遍,小心些,以免他藏了什么后手要伤你。”
“好。”谢既明真就听话迈步,打算回去河边找玄一。
“你等等,要去一起去!”黎满叫住他。
“我想单独跟你说话。”阿器看着黎满,“让他回避一下。”
谢既明的眼神在阿器与黎满之间轮转,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奇怪,他参与不进去,也不想参与进去。
他开口道:“我先去河边看看情状,你们说完了再来,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待谢既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阿器站到黎满面前,“小满,我答应你会想办法,早日解决镇上的问题,也就早日能带着龟甲回去,我是为了帮你啊,你还要生我的气?”
黎满仰起头,怒瞪他,“我是不是也跟你说过,伙伴是轻易不能分开的?你要做什么,也该提前告知我一声,而不是单独行动,你这样也太不够朋友!”
“当时我要再上楼告知你,就跟不上那道童,再说了,那道童不过是个孩子,我哪里想得到他如此厉害…”
“你根本不该自己一个人去。哪怕我不要龟甲不找陆宗主算命了,也不愿付出让你身陷险境的代价!”
“我没那么容易死…”
黎满气急反笑一声,“是吗?被埋在坑里,谁都找不到你,没有饭吃,也不会死?”
她眼圈不知何时红了,“若是为了我的事,而害了你,那我…我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越过身前的阿器往前走。
阿器只好跟在她身后。
他其实不太明白
,黎满为何生那么大气,从前他去了哪里,什么时候回来,从来没有人过问。
就算他差点被埋在坑里出不来…
不也没死么。
闹别扭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河边时,天已蒙蒙亮,聚在河边的人群渐渐散了。
祭坛上的法事也告一段落,此刻玄一真人与谢既明站在法坛上,面上的表情皆是极差。
黎满跟阿器来到他们身边,四个面沉如水的人聚在一处。
正巧听到谢既明说,“我虽答应里正,要解镇中之困,但我身边朋友的性命同样重要,若是有人要害他们,我绝不与他善罢甘休。”
玄一真人瞥他一眼,“那是自然,要是有贼人作恶,老夫亦不会袖手旁观,只是,如若他们惹怒了河神…”他摇头,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阿器直言道:“四下也无人,就我们在这,老头,你就别装了,什么狗屁河神,不过是你跟你徒弟编造出来敛财的骗局。”
玄一冷笑,“小子如此轻慢神明,肆意妄言,很快要大祸临头了。”
“老夫来此,是受百姓所托,为众人消灾解难,至于你们这些黄口小儿信是不信,与我无关。”
他说罢,一拂袖子,离开法坛。
黎满问道:“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
“也只能如此。”谢既明很是无奈。
“我方才问他,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,我试着旁敲侧击,跟他说了今夜咱们在破庙发现的东西,还有阿器遇袭的事,玄一并无半点惊讶或者恐慌之意,所说的与方才你们听到的一样,咬定所有事情皆是河神所为。”
“那…咱们去同里正说,让他在众人面前戳穿他的骗局?”
“不可,”阿器道:“玄一先来的,又在百姓之中建立起了威望,我们是后来的,根本没几个人认识我们不说,只凭他的徒弟在破庙中藏了些祭祀用品,不足以证明什么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再想办法。”
眼看黎满脸色愈发不好看,阿器对她道:“我跟你保证,以后无论我想到何办法,要做什么事,一定先跟你说一声,再也不会擅自行动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黎满盯着阿器看了片刻,脸色稍稍缓和。
谢既明看看阿器,又看看黎满。
这两个人,真的是很奇怪。
“那也要跟我说一声。”谢既明道。
阿器很是不屑,“我才不跟你说。”
人群散得差不多,再留在河边没有意义,三人回到客栈,合计着该如何接着往下查时,里正竟登门造访。
里正坐下,盯着面前年轻人,正色道:“谢仙长,我就开门见山了,今日前来,是想与你谈谈玄一真人的事。”
谢既明问道:“里正也不信玄一真人?那为何还让他散播河神震怒的说法,允他四处兜售符咒,办河神祭?”
里正无奈道:“仙长有所不知,若是拦阻那道士,不许他行事,百姓只会越发惶惶,反倒更乱,倒不如暂且由着玄一,好歹能让乡邻求得一丝心安。”
“故而不办河神祭,是万万不能的,但我很是担忧,如若办了河神祭,依旧没有用处的话,又该如何收场?”
谢既明点头,“里正的意思在下明白了,在下跟两个朋友,也找到了一些线索,镇中似乎另有妖物活动的痕迹。”
“还有妖物?”里正捏一把汗。
“是,但此刻也无法十分肯定。在下想,河神祭既是玄一提议筹办,想必他会另做手脚,届时诸事繁杂,正好借机行事,一探究竟。”
“如此,”里正一拱手,“多谢仙长相助。”
同一时刻,玄一住处。
小道童恭敬为玄一奉上一盏茶,低声道:“师父忙了一夜辛苦了。”
“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,倒也算不得辛苦。”玄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,“你替我去查查新来那三人。”
“栖云宗那个不必多费功夫,你去打听清楚,另外两个是从哪里来的,来五河镇做什么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嘴最欠的小子。”
小道童点头。
玄一又道:“还有那个姑娘也别漏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心些,别惊动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