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身月白法袍不见半分褶皱,身形挺拔颀长,光是站在那里,自带一股清贵慑人的气度。
往上看去,少年生得一副清隽俊朗样貌,眼瞳更是极为澄澈,肤色是常年修行养出来的温润玉白,不见日晒风霜。
如一束清朗月光,照进厅堂。
黎满与阿器,望着谢既明许久,前者神情呆愣,后者眼中掺杂着戒备与不耐烦,他们都没有料到,当日肮脏狼狈,比叫花子还凄凉的少年,再次现身时,会是这般惊艳卓绝。
黎满迟疑道:“你…你是谢既明?”
谢既明微微颔首,“正是在下。”他又一拱手,“托二位的福,在下的伤好了许多,此番前来,应当日承诺,带你们前往宗门,拜会恩师。”
“太好了!”黎满眼中一亮,兴奋道:“多谢你,谢公子!”
谢既明也笑了,他嘴角轻轻勾起,“若是恩公不嫌弃,可以叫在下的名字,又或是称既明亦可。”
阿器忍不住了,“你说话总是这么文绉绉的吗?”
黎满轻拍了下阿器的肩膀,“人家那是读过书的,懂得道理也多,你以为像咱们这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我们这样怎么了?”
“我们没读过书啊。”黎满一脸坦然。
她又转向谢既明道:“我们救了你,你也帮了我们的忙,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,不用这么客气。我叫黎满,满足的满。”
她看向阿器,“他叫阿器,器物的器。”
谢既明重复了一遍二人的名字,笑道,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“哦,对了,”黎满指着阿器道:“他姓阿。”
阿器狠狠瞪了黎满一眼。
行至宗门路上,一路闲谈,得知谢既明所在的宗门名叫栖云宗,门人百来号上下,核心弟子也不过十个,虽不算什么大门派,但胜在底蕴深厚,在云川一带也颇有名气。
宗主,亦是谢既明的授业恩师姓陆,修为高深,且涉猎极广,战斗、阵法、卜算样样皆有。
黎满更是期待,心里已盘算出将来,她习得种种厉害术法,双指指天,便能引动天雷,将魔兵们劈个外焦里嫩。
跨过禁制,一条青石长径顺着山势蜿蜒向上,左侧是连片木舍,为外门弟子居所,前方有一演武场,地面青石板上留着许多法术刻下的浅痕。
主殿位于演武场后方,飞檐古朴,殿旁分立两座小楼,一座藏书,一座丹房,再往后山腰处,是核心弟子单独的小院,清净独立。
谢既明领着二人一路逛去,言语间俨然已将黎满当作师妹看待。
在进入主殿前,黎满忽然想到,待再次迈出这道门坎时,她或许会成为栖云宗的弟子,而阿器,也将得知自己的身世。
他们会就此分开么,她觉着有些失落。
陆宗主已在主殿内等候他们,看见他们进来,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,只是抬眼望来,带着几分好奇。
与谢既明的端方甚至拘谨不同,陆宗主举止间很是随和,在见过黎满与阿器,听完他们的来意后,他望着黎满,语气中颇有些玩味,
“小友,那日替既明疗伤的人,是你对不对?我在探查他伤势时,探到了一丝残留的妖气。”
黎满很是惊讶,她向谢既明望去,他脸上并无讶然之意,看来他们早有此猜想。
“不,”阿器开口道:“那日用法术救你徒弟的人,是我。”
“阿器…”一旁的黎满低声道。
“没事。”阿器冲黎满摇头。
“哦?”陆宗主重新打量起阿器,片刻后道:“是你或是她,我也不欲深究,只是有件事得提前告知你们,”
“栖云宗功法,妖族学不会,也用不了。”
“如此,”陆宗主对黎满道:“小友想要加入栖云宗,待会我看看你的根骨,再行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黎满道。
此话一出,等于承认了她是妖族。
“师父!”谢既明快步走向陆宗主,低声道:“妖族修不了栖云宗功法?你怎么不早同我说?”
“不亲眼所见,如何得知他们是否真是妖族?”陆宗主语气颇有些无辜,“再说了,我还有点好奇,一个要混进人族拜师的妖族时,打算如何瞒过入门检验…”
“师父…您!”谢既明叹了口气。
阿器也来到黎满身前,伸出手按住她肩,“这里教不了,总有别的地方能教,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期望骤然落空,泪水在黎满眼中打转,她吸了下鼻子,强压下泪意后道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过了一会,黎满道:“宗主,我不拜师,能否跟阿器一起,请您起卦解惑?”
陆宗主道:“我答应要替既明报救命之恩,自然可以。你们先将求解之事说与我听,我再做准备。”
他对谢既明道:“既明,事关私隐,你出去吧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黎满看着阿器,“你先吧。”她转身欲要同谢既明一起离开主殿。
阿器叫住黎满,“你可以留下来。”
“宗主,”阿器道:“我想算算,我的爹娘是谁,我是否还有亲人存活于世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好。”陆宗主颔首,看向黎满。
“我…将有一场死劫,我想知道,该如何破解。”
陆宗主闻言挑眉,但最终没有多问,只说三日后便可起卦。
三日说长不长,阿器与黎满却过得煎熬,黎满为将来之事担忧不已,而阿器则是…
“一点油水都没有,你就拿这些来招待恩人?”阿器抱着手,对谢既明不耐道。
谢既明有些无措,“此乃斋饭,修行之人,必得饮食清淡。”
“我又不是修士。”
“宗门弟子,皆统一食斋饭,没有别的了。”
“你算是逃过一劫了。”阿器对黎满道。
黎满还在楞神,闻言问道:“逃什么?怎么逃?”
转眼三日过去,在宗主专用的石室外,三个年轻人等待着,阿器对黎满道:“你的事着急,你先算。”
黎满点头,踏入石室内,只见密闭的石屋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油灯摇曳,将陆宗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
陆宗主盘腿坐在石案前,石案上摆着一个旧龟甲,几枚铜钱,一旁还立着柄铜罗盘。
他神色认真,被灯火衬得更显神秘莫测,他将铜钱放入龟壳,抬手示意黎满默想心中所求。
她学着陆宗主的样子,盘腿在石案另一侧坐下,心底反复念着自己的死劫。
陆宗主双手捧起龟壳轻轻摇晃,铜钱哗啦作响,摇定之后,手腕一翻,将铜钱倒在石案上,反复六次。
他垂眸端详卦象,又拨弄罗盘,过了好一阵子,他面上表情凝重起来,缓缓开口道:
“我虽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死劫之事,但卦象显明,确有其事,且这不是你一人之劫,与你同处一地,命势相连之人,都在劫中。”
黎满心口猛地一沉,陆宗主果然厉害!她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,急忙追问: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陆宗主眉头紧锁,正要继续推演,想要探问化解此劫的门路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只老旧龟壳骤然从中间迸开,裂痕蔓延开来,碎成数片,铜钱滚落一地。
屋内油灯灯焰猛地一跳,周遭气息骤然停滞…
“哎呀,这样的话…”陆宗主叫道。
“怎么回事?”黎满又急又惊,“难道是死局,根本无法破解?我和村民们,注定都要死于那场劫难?”
“不不不,”陆宗主摇头,“是卜器的缘故,也就是这个龟壳。”
“我听不懂…”
“我原以为只需推算你一人的生门,寻常卜甲就够了,如今看来,你这一劫牵连太广,再往下推,这副卜甲承受不住。若想继续追问生门,得用与你命息相合的卜甲作引。”
“附近有个镇子名叫五河镇,距离栖云宗来回不过十日,里头有户店家,便是按着个人自身气脉,专门制作此类卜器的,此事旁人不可代劳,还需你亲自跑一趟。”
黎满走出石室,神情仍有些恍惚。
阿器见她出来,忙迎上去,“算出来了么?”他停顿一下,“你不想说也没事。”
她盯着他,唇瓣微张,“我得去趟五河镇…”
“什么?”一旁的谢既明问道。
黎满将方才所见所闻与他们一说,刻意隐去陆宗主算出她将被杀之事。
她对阿器道:“宗主说了,我的情况特殊,必须亲自去五河镇订做龟壳才行,但你不一样,你想算什么,现下就去找宗主算吧,也好早日去寻你的亲人…”
阿器却摇头,“不,我陪你一起去,算命等回来再算也来得及。反正我独自一个人,也活到这么大了不是吗,寻亲人的事,不着急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
这时,谢既明开口道:“我也同你们一块去,本答应帮你们的事,都没做成,总该再做些事,来报答你们。”
“太麻烦你了,你能帮我们向你师父引荐,已经很好。”黎满道。
“不麻烦,本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不过是跑腿而已,要你帮…”阿器嘟囔着。
“你带我们飞过去吗?”阿器问谢既明。
“我的修为还不足以带两人一同御风…”
“那反正都是坐车或是走路,要你有何用?”
“我先前去过几次五河镇上采买卜器,可以给二位带路,算不算有用?”
黎满扯阿器的衣袖,“既明是好心,我们就一块去吧,有他带路,也好速去速回。”
阿器别别扭扭吐出一句,“随你。”
三个年轻人,踏上前往五河镇寻物之路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得多,入夜前,三人找了间客栈,店小二瞧见他们,热情道:“三位可是住店?”
谢既明颔首,一旁的阿器与黎满交换了个眼神,阿器道:“要两间房。”
“两间房?”谢既明疑惑道:“阿器要与我同一间房么?”
“不啊,他跟我一间房。”黎满道。
谢既明很是诧异,低声问,“二位…已结为夫妇?”
“什么夫妇,”黎满噗嗤一笑,“我们赶路时能省则省,又不是没睡过一处,没事。”
“哦…”谢既明仍有些没有反应过来,片刻后对小二说定三间房,“由我来出房钱便好。”
“就等你这句话。”阿器道。
三人围坐在木桌前,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与热汤,大堂里客人不多,零星几桌,邻桌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闲谈,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,
“听闻五河镇近来不大太平。”
“可不是,接连好几户人家夜里出事,当地人都不敢独自出门了。”
另一人端起酒盏,眉头紧锁:“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作祟,官府派人去查,也没查出个头绪,来往客商如今都尽量绕开那边走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变了脸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