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渐渐恢复了安静,只余两把银剪错落的咔嚓声和冬日炭火的噼啪声。
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,转瞬已是黄昏。
桌案上层层叠叠摆着他们剪好的五福临门、连年有余、鹿鹤同春、竹报平安……各式花样。
“好了,差不多够了。”孟青宛放下手中银剪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李衡屏息凝气,将最后一张并蒂莲的窗花剪完。经过一下午的努力,这张并蒂莲剪的十分精细。两朵莲花并蒂而生,花瓣圆润饱满,层层叠叠地铺排开来,生动又别致。
“你瞧。”李衡将剪好的并蒂莲递给孟青宛,语气中透着未经掩饰的得意。
孟青宛接过来,翻来覆去细细地看,上道地夸奖道:“夫君巧手,比起外面卖的也不差什么。”
李衡闻言越发有劲头:“贴里屋窗上?”
“嗯。”孟青宛捧着花走到窗前,寻找合适的位置。
李衡也跟过来,伸手替她按住窗框上沿。孟青宛比了半晌,终于选定一个满意的位置,正要吩咐丫鬟去准备浆糊,忽然又收回手。
她摇了摇头:“还是不要贴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李衡问。
孟青宛看着手里的花,两朵花共着一根茎,相依相偎,就像是恩爱缱绻的夫妻。并蒂莲是象征夫妻和合的花,这样好的意头,贴在窗户上,日头一天天地照着,没几个月就会褪色,只能撕了扔了,太可惜。
何况,她早晚是要走的,就算要撕要扔,到时候她都看不见了。白白浪费李衡今日的一番心血和那样好的意头。
“贴在窗户上,没几个月就坏了。不如收起来,留个念想更长久。”孟青宛说着取出随身戴的荷包,小心翼翼地将剪纸放进去。
李衡看着孟青宛珍视的动作,眸光一暗,满心的欢心顷刻间散了大半。
只是一张剪纸而已,他已经学会了,以后还能剪的更好。就算几个月之后坏了,他重新再剪一个给她就是,哪至于她这般珍惜。
除非她根本没想着他们还能有以后。她终究还是打算要走的。
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。
孟青宛看出李衡的不悦,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,主动埋进他的怀里:“李衡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眼下的欢愉也很珍贵,我们就看现在,好不好?”
李衡任她抱着,知道她不想谈以后,只好努力将心里的不甘压下去,配合着她扯开话题温声问道:“剪完窗花,还想做什么?”
孟青宛想了想:“采买花灯。”
她记得他们成婚的第一年,宋锦负责操办,在侯府各处挂了花灯。夜里灯亮起来,十分好看。只可惜那年李衡去剿匪,没能和她一起观赏。
孟青宛将记忆中的花灯款式告诉赵管事,让赵管事去采买。
赵管事一一记下,领了对牌银子就去了。
下午赵管事回来复命的时侯,面上为难:“回夫人,旁的都置办齐了,只是张记的四时吉祥走马灯,店家说才入冬就被订完了。小人费了半天口舌,店家只说那走马灯费时费力,过年前无论如何也是赶不出来的。”
孟青宛闻言,面上止不住的失望。张记的走马灯是那一年所有花灯中她最喜欢的。灯是四角宫灯样式,每一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画框,框里画着四时景致,灯一转,春耕、夏荷、秋收、冬雪便依次转过眼前,彷佛将一整年的光阴都收进了灯里。
那样别致精巧的花灯,她也想让李衡看一看。
孟青宛不想放弃,对赵管事道:“明日你再去其他铺子看看,兴许还有卖的的。再不行,去京城外面的铺子打听打听。”
“是。”
赵管事又一连去外面奔找了几日,但依然毫无收获。
孟青宛不禁急起来,她能感觉到近来自己身体的好转。若她估计的不错,她体内的毒应该很快就要解完了。到那时,她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侯府。
也许这个新年就是她与李衡相守的最后岁月。所以她很希望在这段时光中,每个细节都是尽善尽美的,不要留任何遗憾。
孟青宛想了想又让赵管事去问灯笼铺子,画由她来画,铺子只管扎灯笼能不能在新年之前赶出来。
但灯笼铺子给的回复还是来不及。
孟青宛心中遗憾,连着几日都闷闷不乐的。
李衡见她如此,心中隐隐也有猜测,觉着她大约是想着年后就离开。
李衡悄悄找了赵管事来:“你去已经订了灯笼的人家问问,看看有没有肯让出来的,不拘多少钱,只要能把灯买回来都使得。”
“是。”
为了让孟青宛开心,李衡又告诉她,今年除夕他会推掉府中家宴,只他们俩一起过。
镇远侯府每年除夕都会摆家宴,是从上一辈镇远侯就留下来的旧例。从前李琰在江湖学艺时,也会为了每年除夕的家宴特意赶回来。
李衡竟然为了她推掉家宴,孟青宛心中感动,决定不再计较走马灯的遗憾。
孟青宛开始拟她和李衡两个人的除夕菜单。
冷盘、热馔、汤羹、点心、美酒……孟青宛拿出从前办宫廷大宴的认真,细细琢磨了两日才终于写出了一份勉强满意的初稿。
她将拟好的菜单仔细检查了两遍,然后问李衡:“除夕宴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?下人们我都问了个遍,他们都说你素日不挑嘴,没有特别喜欢的。”
李衡自少年时便在军营中,对他来说食物不过是果腹之用,滋味好不好并不重要,也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。
但此刻孟青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似乎这个问题很重要。
于是几乎脱口而出的没有被李衡咽了回去,他垂下眼眸,开始认真回想他到底喜欢吃什么。
半晌之后,李衡回忆道:“小时候,我很喜欢喝祖母煮的羊骨汤,汤色很白,羊骨熬的软烂,还要放多多的胡椒。喝起来很是过瘾。”
孟青宛低头记下来,记完又抬头问:“还有呢?可有喜欢的点心?”
这是更让李衡为难的问题。李衡绞尽脑汁,终于想起来一样:“那晚麟德殿的庆功宴,有道糖蒸酥酪不错,很甜。”
孟青宛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次庆功宴。“这么久了,你还记得?”
“自然,那次庆功宴很重要。席面上的一切都很完美。”李衡发自内心地说。
那次庆功宴,他得到了皇帝的嘉奖,让侯府重新回到了权势的中心,是他在河西的几千个日夜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。
而且他还遇到了她。让原本的完美更加锦上添花。
孟青宛能感受到李衡的热切情意,被他用那般灼热的目光看着,她的心不禁也柔软了几分,她虽不愿与爱人的开始是因为皇帝一时兴起的赐婚,但她埋怨过,气恼过,抗拒过,时至今日,她不得不承认纵使她与李衡的开始不是她所期待的,但能遇到李
衡,与李衡结为连理,她也是欢喜的。
*
腊月二十七,孟青宛订的花灯送来了。
整整十只大木箱,密密匝匝摞着各式花灯。绢纱的、琉璃的、明角的、料丝的……
孟青宛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仆从们布置。仆从们搬梯子的搬梯子、递灯的递灯、拉绳子的拉绳子,孟青宛站在院中,仰头比对着位置,一会儿说“东边那盏再高一些”一会儿说“再往右边挪一挪”忙的不亦乐乎。
李衡陪着孟青宛,时不时的帮着她一起看位置合不合适,遇到仆从登梯子也不好挂的位置,他就主动揽过来,施展轻功跃至高处,按着孟青宛的需求,轻轻松松将花灯挂上。
下午,赵管事喜气洋洋地带着两个小厮来找孟青宛李衡回话。每个小厮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锦盒。赵管事当着孟青宛和李衡的面将锦盒打开:“夫人,您想要的灯笼,小人给您买着了。”
孟青宛走近去看,只见一盏精致的走马灯卧在锦缎衬里。她将灯从锦盒中拿起来,灯笼果然如她想要的那般,四面宫灯样式,每面一景各绘一季。
春天是杏花微雨,夏天是荷叶满塘,秋天是丰收稻田,冬天是寒江独钓。每一面的画功都极为精湛,花瓣脉络、水波纹理纤毫毕现。单说那杏花的花瓣,就用了至少三种颜料,由浅入深层层渲染,才达到粉嫩如真的效果。
孟青宛很满意,兴奋地送到李衡面前,问道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李衡笑着回答。
“怎么你像是早就知道似的?”孟青宛凑近,打量着李衡的神色,“夫君想了法子?”
李衡禁不住她盘问,坦言:“使了点钱,拜托许侍郎让了两盏出来。”
“难为夫君费心。”孟青宛眼中含笑望向李衡,“我们一起将灯笼挂起来吧。”
“好。”
入夜,满院子的灯陆续亮起来。
先是廊下红彤彤的六角宫灯,然后是莲花形的琉璃灯、绢纱的兔子灯、水池边的鲤鱼灯、像画片一样转动的走马灯……
高低起落,明亮耀眼。
孟青宛看着满院花灯,兴奋地问李衡:“是不是很好看?”
李衡看着她,孟青宛今日换了胭脂,在满院灯光的映照下,愈发显得明艳俏丽,唇色红润。
“是,很好看。”李衡哑声回答。
一阵风吹过来,走马灯转的更快了,莲花灯里的烛火摇了又摇,廊下六角宫灯缀着的长穗随风打着旋儿,孟青宛戴的红宝石耳坠也晃啊晃的,在夜幕中闪着细碎的光……
天地之间彷佛都在摇晃,光怪陆离,引人沉沦。
李衡的心不禁也跟着摇曳起来。
他抬起孟青宛的下巴,俯身亲了下去。
这个吻很突然,但又很缠绵。孟青宛没有准备,但并不抗拒。她下意识将手臂搭在他坚实的后背上,将自己更紧地贴近他。
……
一晚贪欢,第二日早上姜十七循例来诊脉时,孟青宛还有些倦。
她懒懒地靠在李衡怀中,将手腕递过去,暗道多此一举,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并没有觉着今日和昨日有何不同,何必日日来诊脉。
却不成想姜十七搭完脉后,笑着恭喜:“夫人大喜,侯爷大喜,夫人体内的毒已经全解了。”
原本还有些迷糊的孟青宛一下子清醒过来,她的毒全解了,她也没有理由再留在侯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