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已聚集了近百的人,甚至能看到簇拥的人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。
谢霏雪神色发冷,皇宫的事怎么可能这么快传开,就连太子都是方才得知,恐怕这件事是今日才有的。
宫内和宫外一齐生事端,皇帝若是未制止,反而让皇后禁足,恐怕发号施令的人不是皇帝。
“你是谁!”藏匿在百姓里的一个男子跳起来问,“难道你也跟巫蛊毒害圣上之人有牵扯吗!”
开口就是一个高帽,很可惜谢霏雪身子弱,戴不了这么高的帽。
“本官乃御史台侍御史。”
谢霏雪瞥视向那个男人,道:“只是道听途说,便要给储君定罪,尔等如何不算狼子野心谋逆之举!”
手中的尚方宝剑被人认出来了,但普通百姓可认不得这些,只能悄悄挪到开口的男人身后提醒。
“还是说,您几位百姓已经能揣测圣意,得知陛下将要做的事?”
戏谑的表情气得开口的男人面红耳赤,但不敢随意接话,亦不敢对上尚方宝剑。
绯色官服是谢霏雪回京前换上的,尚方宝剑提在手中,头上的乌纱帽此刻更像是披甲的头盔。
浑身上下无一不揭示身份特殊,女子,侍御史,东宫门前,这是谢家的宗女。
这样的家世带着尚方宝剑,她现在倒成了一众人里最有资格杀死太子的人。
男人心思一动,想借谢霏雪之手达成目的,刚抬头和她对视一眼就迅速胆怯了。
“我根本说不动她吧。”男人压低声音给身后的同伴说。
同伴心里也在打鼓,道:“何止,我感觉她能砍了咱俩。”
跟风来的百姓没有被煽风点火,一时半会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给陛下讨回公道。
“她看着单薄,就算拿着剑也不像是习过武。”男人咬牙,还不等身后的同伴有所动作就摸出匕首。
只要杀了这谢侍御史,二殿下的目的便成了一半。
其余的百姓何足挂齿,谢霏雪在此挡着,肯定没法再闹东宫了。
“太子枉费圣上信任,如今病倒便是天谴,就是证据!”
男人大声喊道,举起匕首就朝谢霏雪刺来,怒目圆睁地说:“我今日就替上天杀了这弑父之人的走狗!”
周围簇拥在东宫门前的百姓本就随波逐流,眼下真的被这歪理邪说说动了。
谢霏雪两眼一闭看不到大景的未来。
匕首还没靠近,就被逐飞的长剑打落在地,一瞬之差便被两侧一起扑上去的侍卫押在地上。
“大家看到了吗!这走狗的侍卫还会欺压百姓!”
剩下的话没骂出口,因为冰凉的剑身已经搭在他脖子上了。
谢霏雪抬手让逐飞站在后面,道:“这剑你应该认得,尚方宝剑上除奸佞下斩恶徒,今日出鞘自然不能空手而归。”
官府要镇压暴民也没有直接杀死的,男人的同伙看见这情景赶紧低下头意图逃离。
“圣上赐予太子殿下尚方宝剑。”谢霏雪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,“是信任。”
手腕一转,剑锋划过脖颈,血溅台阶。
“我的人,你还不配说教。”
谢霏雪冷哼一声,指向鬼鬼祟祟的同伙道:“逐飞,将那人也给我绑起来,别死了。”
人群被逐飞抓捕的身影冲散,正是谢霏雪开口的时机。
“尚方宝剑便是圣意,太子殿下幼时立储,仁善之名扬遍四海,何人不知何人不晓?
“殿下忠孝,但国家大事不可推脱,便托本官去梵净山寺为国、为陛下祈福,想必诸位都是见过的。
“大景如今赋税递减,国库增多,殿下操劳民生,忧心国土,以致风寒未愈,不知多少人劝殿下休息,这才有了诸多流言蜚语。”
谢霏雪的确带东宫的禁军去过梵净山寺,不过是为了寻找落香和燕殊罢了,没想到意外得知燕殊被叶泊蒙骗。
四周的百姓也有见到过谢霏雪当时带的人,正是如今守在门口的东宫禁军,已经信了几分。
更何况赋税是真的少了,百姓手里也有钱了。
瞧着差不多了,谢霏雪继续道:“可殿下才休息几日,京中便有了别有用心之人,国有仁善之君乃天下之幸!通敌叛国者万死不足惜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将尚方宝剑上的血甩出去,正好溅在为首的百姓脚下。
“本官当然相信诸位是受人蛊惑,但各位摸着米面和银子不觉得心虚吗?殿下为国鞠躬尽瘁,他庇护的百姓却成他的敌人,如何不令人心寒?”
被吹嘘的人带着跑的百姓如今也被谢霏雪带着跑了,个个都臊得慌,低着头不敢看东宫的门。
而看看周围才低头的正好被禁军抓个正着,得了谢霏雪的眼色后都盯紧了这些人,待百姓散开就去抓回来。
“本官受殿下委派,和王侍御史一同清剿横山关外的邪教,曾遇到一位刺史,忠勇无双,以身殉国。
“如今该去为这位英雄上一柱香了。”
给百姓拱完最后一把火的谢霏雪佯装悲痛地离开,将尚方宝剑双手交给禁军,道:“还请将此物交还太子殿下。”
惭愧的百姓纷纷跟上谢霏雪的步伐,一齐朝着城外的梵净山寺去。
东宫门前很快空了,禁军也抓到了该抓的人,终于把门打开了。
“谢大人去哪了?”王煦急促问道。
他跟着出来后,还没来得及一起踏出门外就被关在院里,死活拉不开这个门,只能在院里听谢霏雪振奋人心的话。
“大人,应当是去梵净山寺了吧。”禁军摸摸脑袋说。
谢大人还是太厉害了,文臣的嘴堪比武臣的枪。
“行,那你先去给殿下汇报一下结果。”
王煦说完便瞧见远处百姓簇拥的人群了,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追上去。
禁军得了首肯,跑回燕泽的寝殿里。
燕泽被邹衡两针扎得回过神了,就是还有些没精神。
听着禁军绘声绘色地讲谢霏雪方才是怎么杀鸡儆猴,怎么改变人心,禁军还将尚方宝剑重新放进了燕泽的玉盒里。
“谢
大人,咳咳……真是了不起啊。”
玉盒被重新合上,东宫门外的人也全都跟着谢霏雪去了梵净山寺,说要给太子祈福。
谢霏雪的确是想去梵净山寺,不过并不是为了那刺史,而是为了她的母亲。
庙里香火一直旺盛,但谢霏雪还是第一次踏进这里,浓郁的檀香充斥所有人的口鼻,连逐飞都静心不少。
谢霏雪站在最前,手上捏着三炷香微微抬头,看向金佛塑像。
心里想着母亲,手里的动作都虔诚了不少,身后的百姓更无地自容了。
若世间真有神佛,便求漫天神佛保佑她的母亲来世平安,再无皇室的纠缠,也求桃灼姑姑能如愿,来世真的能当剑客,行侠仗义。
下拜的那一刻,仿佛无穷的情绪也喷涌而出。
“——小若,这是舅舅,好不容易来一次,是娘亲的哥哥。”
“——小若,你听好了,我江家世代守卫北萧,精兵无数,去寻找他们,做你想做的。”
谢霏雪起身,手中的香高举过头顶,三拜后插进香炉中。
“——殿下,您带着这个令牌,再重新取一个名字,我便是义母了。”
“——您的名字……还是带上了故国所有的风霜啊。”
逐飞也摸了三根香,胸前揣着的物件鼓鼓囊囊地露了马脚。
趁着其余百姓都在跪拜的时候,谢霏雪瞧见逐飞胸口的异样,问道:“装了什么?”
“回大人,是簪子。”逐飞低头回复,“先前在横山关时,邹衡大夫给属下的。”
胸口的金簪被拿出来,引得谢霏雪神色震颤。
“邹老说,这是北萧的遗物,据说是一位帝姬的物件。”逐飞将簪子递给谢霏雪,道,“属下看您这几日兴致不高,本想回府后给您。”
谢霏雪抑制住内心的波澜,接过金簪问:“邹衡有跟你说过这是哪位帝姬的吗?”
很久之前,极北那片冻土上的人们迎来了第一位帝姬,却并未普天同庆,因为北萧王在当日便赐下封号——惠姝公主。
听到封号的人们都对此避之不谈,唯有惠姝公主的生母肃妃亲切地为女儿取名为萧芷若。
可不过两三年的光景,另一个妃子诞下了另一位帝姬。
北萧王将她抱在怀里,说这是他最可爱的女儿。
无人在意肃妃的宫中,那个已能识字读书的惠姝公主。
有一日宫宴,宴请四方来宾为北萧储君过生辰,一个富商花了大价钱跟着赵家亲贵入宫赴宴,却在一处花园的角落捡到此物。
簪子的主人倒地不起,口鼻中还在流淌着黑色的血,尚未等富商前去查看,便被赵家人唤走了。
后来他被告诫禁止靠近那孩子,那不过是北萧储君的玩物。
富商带着簪子问了许多人,大都不愿启齿那封号,只告诉了他那帝姬的名字。
带着北萧国姓,名唤萧芷若。
逐飞的声音冲破风雪的桎梏,在谢霏雪耳边响起。
“他说,这是北萧帝姬萧芷若的遗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