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，以他的思维来看，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，只会认定自己想要逃跑。
“我真的没时间了，不上班就没有工资，你让我怎么办？”她从床上下来，说道。
“我不管，你别想骗我。”
“你能不能讲道理？”苏璃芈回答他，她知道他不是人，可是能听懂人话，还这样无理取闹……像没脑子一样。
他不等她把话说完，拖着尾巴爬下来，一脸认真地说：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，我不想听你的借口。”
苏璃芈走到窗边，看着屋外天光大亮，她已经快一周没有上班了，再这样下去，家里终究会断水断气，自己死在这里。
这个出租屋好像在外边被蒙了一层看不见的水墙，只可进不可出。不管是幻境还是真实的，苏璃芈都觉得厌恶。
她随意盘了盘自己的头发，转过头一看，那个鬼魂又不见了，来无影去无踪。
屋子里一股奇怪的气味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待久了，已经习惯了，没有刚开始那么敏感。
她接着试探性地站在原地不动，想看看他还会不会出现，确认没了其他的影子，稍微吸了一口气，去厨房泡面。
主任好像知道她今天不会上班一样，出奇地安静，苏璃芈拿出手机，仔细一看，“无信号”三个字刺痛她的眼睛。
他既然不让她离开，就会除掉一切退路。
苏璃芈把泡面端到桌子上，她嘴里寡淡，吃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，以前觉得爆辣的泡面现在吃着却像是清水煮菜。
到最后，泡面凉了，表面上的红油凝固成一小块一小块的。苏璃芈坐在椅子上发呆，眼睁睁无神地看着热气白烟消失。
狭窄的空间里好像只有她一个活物，其余都是假的，死的。
她不甘心，走到客厅的路由器旁，还是尝试拨通了电话，想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方法。
她没想到的是，网线和电视机的插座都进了水，看着那团潮湿，苏璃芈不敢接通电源。
大门响起了敲击声，苏璃芈堪堪抽回神识，她犹豫了一会儿，眼睛死死盯着外边。
敲门声不依不饶，门外明显烦躁了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还有拍打的声音。
“有人吗？苏璃芈！你在里面是不是？”房东嗓门粗，咳了两声，“开门！先把房租说清！”
苏璃芈没反应过来，当她听到有活人喊她，尽管是催她交钱，仍感觉抓住了活下去唯一的光。
她快步跑过去，趴在门上的猫眼往外确认，走廊的灯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，房东那张油腻的脸在鱼眼镜头里变形，啤酒肚顶在栏杆上，手里夹着半截烟。
他的烟在烧，掉在地上。
真的是他！
有救了！
苏璃芈推开门，房东一身的烟味，熏得她想干呕，她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，强装镇定：“叔，你怎么来了？有什么事吗？”
“你前面两天不是跟我说你找了房子搬出去了吗？都两天了，你家水表还一直在跑！问你消息也不回，打电话也不接，我就过来看看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他拍拍手臂上的灰尘，抬眼看她：“你在做什么？慌慌张张的，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
苏璃芈咽下一口唾沫，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，她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：“哦，是这样，叔，我手机坏了，你……能帮我打个电话吗？”
房东大概没听懂她的意思，皱着眉审视着她。
“用……用你的手机帮我打个电话……叔，我手机坏了！”苏璃芈反应过来自己语序不对，继续请求，手都在打颤。
“你干啥？我手机在屋里没带出来，好好说话，急什么急，你到底还住不住？”
她真的感觉自己要崩溃了，背后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客厅，往她脊骨上吹，把她紧绷的神经当琴弦一样拨动。
“住！住的……叔，我现在走不开！”苏璃芈突然双手抓住房东黢黑的手腕，咬牙示意，“能不能进来坐坐？我……我请你吃饭！有东西，你帮我看看……你进来看看，我家里……有水，地上全是水，你看不见吗？”
房东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脚踩在走廊地面上，干燥的水泥地，连个水渍都没有。
“哪来的水？你睡糊涂了？你怎么这么不对劲啊，工作太累了吗？我就过来问你情况。”他甩开她的手，鼻孔冒出个烟圈，“我还有事，就不吃饭了，我先走了。”
苏璃芈一听他要走，慌忙踏出门槛，她看见外边暗黑的走廊上，地面有一滩死水，波光粼粼，可是房东站在那里，却安然无事。
“我送你，你……帮我打个电话，有东西！”苏璃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她倔强着不肯流下来，“你带我走，叔，你帮帮我……带我走吧，你带我！走有鬼……”
“小姑娘你什么意思？”房东往后退，脸上的怒火更甚，满眼嫌弃，“你说我这房间闹鬼？我看你是产生幻觉了吧，自己请个假去医院看看！少在这装神弄鬼！”
“不是的……真的有！”
房东没管她再说些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苏璃芈看着他的脚步踩在水面上，水滴溅起水花，背影越来越小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还想往前走，去追那个光点，前脚刚踩上水面，她前脚刚踩上水面，就被一堵看不见的东西拦住去路，额头撞得发疼，止步不前。
怎么会这样，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了，她走不了，活不成，他又不要她的命。
她低头看指甲缝里有血，血是真的，疼是真的，房东看不见水，看不见墙，看不见他。
她突然想起医生的话：“睡眠质量不好，工作太累了。”
想起母亲对她说：“你少在这里跟我扯这些。”
想起主任呵斥她：“那就休假回去休息。”
所有人都在告诉苏璃芈，你有问题。
如果真的是她有问题呢？如果鬼魂不存在，水墙是假的，这一切都是她脑子里的幻觉呢？
她现在蹲在这里，对着空气说话，自我挣扎害怕……
她是不是已经疯了？
这个念头比鬼更让她恐惧。
疯了，无处可逃，连自己都不能信。
背后的门“吱呀”一响，完完全全地敞开，苏璃芈没回头，她能感受到他又来了，他回来了。
蹼爪从后面搂住她的腰，动作算不上轻柔，寒意渗过单薄的一层布料，引得苏璃芈前些日子还没好的抓痕，隐隐发痒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他尾巴盘上她的左腿，“你又想逃，眨个眼的功夫，变得聪明会找人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以前都是这样骗我的，我可不会再上当。”他另一只手拉住苏璃芈，十字交扣，低
头看看，突然眯起眼睫，“你刚才哪只手碰的他？”
苏璃芈和木偶人一般没有多余的动作，他没等到她的回答，接着自言自语，把她手带着一起抬起来，低头放在唇边亲吻她指尖，洁白的獠牙露出来，他轻笑道：“恶心。”
苏璃芈不知道他在说自己，还是在说房东。
她嘴里呢喃着：“放我走…”
——
苏璃芈梦见阿婆了，阿婆坐在木摇椅上，夕阳的光辉暖暖的照射在她们身上，难得的岁月静好。
阿婆把她的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，露出苏璃芈光滑白嫩的后颈。
她嘴里咬了一根棒棒糖，哼着儿歌，笑嘻嘻地说：“阿婆，这真的是胎记吗？为什么会痒呢？是不是我生病了？”
阿婆也不恼，陪着她闹：“从娘胎带出来的，我看你夏天喜欢盖着被子睡觉，你看长痱子了吧？”
苏璃芈“嘿嘿”两声，她知道阿婆是心疼她的，她母亲一年到头都不回家，生下自己就把自己甩给阿婆了，阿婆把她当心尖宠，捧在手里怕摔了，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。
“为什么我要长这个啊？好难看哦，为什么妈妈要给我这个胎记呢？”苏璃芈问。
阿婆浑浊的眼里有触动，苏璃芈天真地回过头，歪歪脑袋，到底还是年纪小，没看出那是一份怎么样的情感。
阿婆把药细细抹开，哄她：“因为前世有一个很爱你的人，他怕你走丢了，所以留下来叫你妈妈转给你的。芈芈乖，一点都不难看的。”
苏璃芈把棒棒糖咬碎了，伸手去轻拍阿婆的脸：“阿婆，你不高兴吗？可是妈妈好像并不喜欢我啊…”
“我们家芈芈这么可爱，谁见了不喜欢？”阿婆半真半假地逗她开心。
“好啊！那阿婆也喜欢我吗？我今晚想吃清蒸鱼！阿婆可以吗？”苏璃芈顺着杆子爬，洋洋得意道。
“你想吃天上的星星，阿婆都给你摘下来！”
那天晚上，阿婆从街上小商贩那里买回来了一条肥嫩的黄辣丁，阿婆说这种鱼刺少，适合小丫头吃。
苏璃芈身子不够高，她站在阿婆的脚边，拉住裤脚，头顶传来砍鱼的声音：“阿婆，我们留一半明天吃好不好？”
阿婆不回她，头顶的声音“咚咚”的，还在继续。
苏璃芈以为她没听到，又喊了一遍：“阿婆！你回答我呀！”
没人回她。
苏璃芈仰起头向上看，灶台的边缘湿漉漉的往下流水，粘稠像唾液。
阿婆的腿长出了鱼鳞，裹遍了全身。苏璃芈吓得往后退，小小的身子坐倒在地上，她看见自己刚才碰过阿婆的手，也长出了鱼鳞，蔓延到她的手臂、肩膀。
“阿婆……”
“阿婆……！”
菜板咚咚作响，铿锵有力，粘液快要将她淹没。
“阿婆！你停一下！阿婆……”
苏璃芈大喊，她死死拽住阿婆的裤脚，往自己怀里拉，想要带着她一起脱离。
她使出浑身力气，结果向后仰，失了平衡，头碰在地上，闷痛难堪，眼前一黑，拼命哭喊：“阿婆……！”
苏璃芈睁开眼，大口喘息着，厨房传来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咚咚声，像是在砍坚硬的物体。
她死死拽着自己的被子，抱在怀里，眼角是泪了，额头是汗，恐怖的声音还在她耳边作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