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花阁内的舞女停了身,琵琶声与笛子声也都消失在人们耳边。
在场的诸位都瞪大了眼准备看男人笑话。
酒水、茶汤溅了男人一身。
男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根本不敢抬眼看沈策,声音颤颤巍巍道,
“沈大人您明鉴啊!是那个贱……是苏温行她把在下从二楼推下来的,在下不是故意扰您雅兴的!”
沈策竟没开口说话。
苏温行没有管这里的烂摊子,转身向包厢走去。
王文生紧随其后,“姑娘就不管了?沈大人来此处……”
苏温行一听王文生说话就头大,“他来此处又如何?”
见苏温行语气不善,王文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站在包厢门口并未进去。
厢内的胭脂味倒是淡了些,熏香绕在四人身侧,倒让原本浮躁的心都沉了下来。
月色混着屋内暖色的烛光照在醉花阁阁主的脸上,朦胧如细纱,美得十分不真切。
阁主端详了苏温行片刻,红唇轻启:“苏姑娘,久闻了。”
苏温行眉眼一笑,“多谢阁主由我胡闹了。”
阁主罗扇一转,抬眼看向苏温行,“姑娘这话我便不爱听了,怎能是胡闹。”
“那些贵人子弟本就语出狂妄,我正愁没人教训他们呢。”
“我姓江单名一个棠字,”江棠给苏温行倒了杯茶,“姑娘若是愿意,便叫我小棠。”
苏温行的手指停留在杯口,顿了顿,而后看了眼林柳儿。
林柳儿抚上她的肩,“无事,小棠是我在黔州城的第一位好友,苏姑娘不必担忧。”
苏温行心下惴惴不安。
倒不是因为江棠。
从踏进醉花阁的那一刻起,她便感觉有人在暗中时时刻刻盯着自己。
那种感觉不轻浮,也不重情,而是似乎带着恨意与不甘,让她心口喘不过气。
朱菡挽上苏温行的胳膊,悄声说,“怎么了,是不是那里不舒服?”
苏温行摇摇头,“放心。”
林柳儿也看出端倪,“沈策也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意这个?”林柳儿问。
江棠捂嘴轻笑。
“自然不是,”苏温行摸了摸自己的耳垂,“况且那人分明是带着面巾的谢子诚。”
谈到谢子诚,江棠眼眸一亮,“温行姑娘当真聪慧,确是谢子诚不错。”
苏温行将江棠的反应看在眼里,没有回话。
林柳儿看了眼江棠,又看了眼苏温行,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都被谢子诚那小子迷惑过去了,他青衣一穿,带着面巾往那儿一坐,简直太像沈策了。”
苏温行的淡青色耳坠悠悠地晃着,“官牌一般都着右侧,只有谢子诚喜欢戴在左侧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柳儿叹。
“能否询问小棠姑娘一事?”苏温行柔声问道。
“姑娘请说。”
苏温行缓缓敲着杯沿:“听说今夜您阁内的头牌会现身?”
“没错。”江棠站起身,“算算时间也快了,二位可愿与我们一同前往?”
林柳儿点了点朱菡的鼻尖,“跟姐姐们一同吧,你是我们四人里最小的,我可得把你照顾好。”
朱菡鼻尖一红:“好……”
四人移步至二楼视野最好的席位内。
苏温行看着楼下,被男人砸坏的桌椅已被人抬走,谢子诚也不知所踪。
片刻后笛声一扬,一位眉眼含情、皮肤白皙的女子便从片片红绸中掀衣而起。
台下之人都目不转睛,仿佛被勾了魂。
女子身上的披帛扫过地上的花瓣,花瓣就随她的身姿与其一同舞动。只瞬间,阁内飘满了飞花与彩蝶。
这定是醉花阁头牌,花名望雪。
台下的人都这么说着。
那姑娘的披帛上绣着红梅,苏温行心里暗暗记下。
朱菡小声说,“苏姑娘,我发现在座之人对白鹤、青竹、雪月一类的绘案和图样比较感兴趣。”
“没错,”苏温行回道,“我们好好记一下。”
话音刚落,名为望雪女子便与苏温行对了视。望雪眉眼一挑,隔着面纱朝苏温行一笑。
江棠见怪,“苏姑娘认识本阁的望雪姑娘?”
“未曾见过。”苏温行说。
江棠将一颗葡萄放入嘴中,“那就怪了。”
经常来醉花阁的人都知道,望雪姑娘从不愿对任何人赏眼,据说曾有来往商客花百两银子都未获望雪一笑。
苏温行不甚在意,只是望雪的那抹笑让她心中一颤。
她对这种眼神很熟悉,拨开上挑的眉眼,那双眸子下藏着的定是与此全然相反的情绪。
一曲终了,望雪理理衣裳,对阁内的人开口:
“多谢诸位此夜为小女子捧场。”
“小女子听说近日黔州城要举办一场匠人比试,此刻阁内的有本地的,也有慕名而来的商家。”望雪声音婉转悠扬,“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。”
一位女子说道,“望雪姑娘果真如传言一般,人美心善。”
望雪笑着行了一礼,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二楼。
江棠伸手将望雪头顶的花瓣拈下,“去歇息吧望雪,别累垮了身子。”
“多谢阁主。”可望雪却未离开,她忽的侧身问道:“你便是苏姑娘?”
苏温行一愣,“是。”
“果真如同楚郎所说,是一种淡雅脱俗的美。”望雪上前一步,“姑娘很适合淡色,如同薄雾一般,令人温暖心安。”
苏温行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望雪为何会识得自己,也不知她口中的楚郎究竟是何人。
“姑娘说笑了,姑娘才是真正的国色美人。”苏温行被她身上的胭脂味浸得有些晕,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阁内的人都望向二人,这种众星捧月般的眼神苏温行还是招架不住,“望雪姑娘可是找我有事?”
望雪眼眸一抬,“那姑娘可否赏脸?”
苏温行看着望雪的眼神,又看了眼她手上的薄茧。
又一位来者不善之人。
既然望雪非要把苏温行架在这所有人面前,那不如将计就计,“自然愿意。”
望雪先回房换衣裳。
林柳儿避开江棠,拉过苏温行,“你应当也察觉到了她身上有异样,万事小心。”
“劳烦林姑娘照看好朱菡。”苏温行点点头,跟了上去。
可刚靠近两人约好的屋子门口,苏温行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。
明明说好的在此间谈事,门虽大敞,却昏暗无比。一支蜡烛都未点,只映着零零散散的月光。
苏温行将视线挪向地面,门槛之上还落着望雪绣着红梅的披帛,她轻声试探:“望雪姑娘?”
片刻过去依旧无人应答,反而是身后不知是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苏温行心头一颤,还未来得及回头,
直接被一股推力推入了面前的房间。
“望雪姑娘这是何意?”苏温行盯着望雪手上的小刀,“莫不是想要让我在此夜见见血?”
苏温行直接开门见山,她看着望雪,“我并不认识你,但你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丝恨意,未免有些太过失礼。”
望雪的房间在顶楼的最头处,十分安静。
“苏姑娘怕是敏感了,小女子并无恶意。”望雪点燃烛灯,“小女子方才发现屋内的苹果未削皮,怕招待不周才去取的小刀。”
望雪坐在桌前,将果皮一寸寸削下,“走得急,忘点烛了而已。”
苏温行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离望雪不远处,“望雪姑娘找我何事?”
望雪削苹果的手缓了缓,“苏姑娘应当知道,再过两日节度使便会回州。”
望雪将手中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入盘子中,“小女子也是好心劝姑娘,希望姑娘退出匠人比试。”
苏温行僵了一瞬,随后竟有些无奈,“楚节帅回州与我是否参与匠人比试有何关联?”
“其中缘由姑娘不必知道,姑娘只需要回复愿或是不愿。”
“我不愿。”苏温行稳住气息,“想让我放弃此次比试,绝无可能。”
望雪叹了口气,“听闻姑娘最近在找另一位女子,名为秦小荷?若是姑娘同意,说不定小女子运气好,找到了她,她也就安全归家了。
“若是……”
秦小荷?!苏温行攥紧衣袖,秦小荷为何会在她手上!
究竟是为什么。
望雪究竟是谁。
“我与姑娘之间并无仇怨,姑娘到底为何要如此作为?”苏温行看着她,心中焦急。
望雪没有理会苏温行的质问,她的样貌还是如台上一样倾国倾城,可说出的话语却与当时判若两人,“小女子再问姑娘最后一次,愿还是不愿?”
“我不愿。”苏温行再次回答她。
“意料之中啊。”望雪站起身,“那小女子便只能将请苏姑娘喝上半月的茶了。”
苏温行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,她想要将自己囚禁到比试结束。
苏温行根本不知道望雪的底,不知她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即使自己同意了退出比试,看这架势,望雪也必定不会放过自己。
因为望雪看向自己的眼神始终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恨意。
“你大可一试。”苏温行伸出双手,“需要绑我吗?”
望雪见苏温行这副作态,咬紧牙关,伸手立刻将刀逼近她的脖颈,“苏温行,你究竟有何资格在本姑娘面前装坦然?!”
“我就算现在杀了你,谁又会为你落泪?”望雪凑在苏温行耳边,“你不会真的以为沈策对你全心全意,真是天真。”
“我看天真的是望雪姑娘才对。”苏温行被她控制着动弹不得。
她感受着脖颈处的凉意,说道:“姑娘若是真的敢杀我,便不会约我来此了。”
“我看得出姑娘身后之人权高位大,”苏温行嗓音颤动着,“但我再回答最后一次,我绝不可能放弃这次比试。”
此时,暗处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似乎贴着苏温行的耳畔,让她的心安了几分。
“秦小荷,你给楚晦当了这么多年的挡箭牌,他可曾对你高看过一看?”沈策身着黑色外袍,发带被风吹着飘动。
沈策靠在窗边,眼神死死盯着架在苏温行脖子上的小刀,“放开她,我今夜就让你活着去给楚晦报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