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勒住了马。
身后几千亲卫跟着停下,队伍里一阵骚乱。有人认出了那身白袍,握刀的手顿时紧了。
“是赵云……”
“他不是在会稽城东吗?”
“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?”
吕蒙抬头往两侧看去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官道两边是缓坡,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。此刻茅草后面,一排接一排的人站了起来。
没有旗,也没有鼓。
吕蒙喉咙发干。
“大都督,是埋伏。”
周瑜看着赵云,又看了看两侧的坡地,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咳嗽。他弯下腰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,咳到最后,吐出一口血,落在马鬃上。
赵云开口了。
“周都督,钱塘江已破,会稽被围。”
“放下兵器,赵某保你身后这些弟兄不死。”
周瑜抬起头,抹了一把嘴角。
“保他们不死?那我呢?”
赵云沉默了片刻。
“都督的生死,由丞相定夺。”
周瑜又笑了。
他想起了那个坐在小马扎上啃梨的人,想起了北岸望台上那张床,想起了那句“连一个曹营主簿都斗不过”。
由曹操定夺?
他周公瑾被绑着押到曹营,跪在那个主簿面前,听他再说一遍“早上好啊”?
周瑜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吕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大都督!留得性命,还能……”
“还能什么?”
周瑜转头看他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子明,你告诉我,还能什么?”
“主公在会稽城里被围着,江边的兵散了,建业丢了,京口丢了,曲阿丹阳全丢了。”
“我周瑜十几年在江东打下的名声,全让那姓李的一张嘴,骂成了一个笑话。”
“你让我活着去曹营,给他当第二个笑话?”
吕蒙张着嘴,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了。
周瑜拔出了剑。他把剑举过头顶,转身看向身后那几千人。
“庐江的弟兄们!”
“从我起兵那天起,你们就跟着我。打过刘勋,打过黄祖,在赤壁挡过北军。”
“今日这条路,是死路。”
“愿意跟我走的,跟我冲过去。不愿意的,把刀扔了,我周瑜不怪你们。”
亲卫队里安静了一阵,没有一个人扔刀。
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把盾牌往前一顶,扯着嗓子吼道:“跟都督冲!”
“冲!”
坡上的曹军弩手齐齐端平了弩机。
一名校尉看向赵云。
“将军,只要一轮齐射,这几千人一个都冲不到跟前。”
赵云看着周瑜。
那个人坐在马上,脸白得像纸,握剑的手却一点不晃。
赵云抬起了左手。
“收弩。”
校尉一愣。
“将军?”
“他要战,我陪他。”
赵云把手放下,双腿一夹马腹,绝影马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了官道中央。
坡上的弩手们互相看了看,把弩口压了下去。
周瑜看着那个一人一马挡在路中间的白袍将军,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他不知道这是尊重,还是轻视。也不想知道了。
“驾!”
周瑜一抽马鞭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第一回合。
周瑜的剑直刺赵云咽喉,赵云手腕一抖,枪杆横着一磕,剑尖便偏了出去,擦着他的肩头划过。
两马错身。
周瑜拨转马头,胸口一阵翻腾,硬是没让自己咳出来。
第二回合。
他换了招,剑走下路,专砍马腿。赵云枪尖往下一点,正好点在剑脊上,周瑜整条胳膊都麻了,剑差点脱手。
身后,亲卫们已经冲了上来,和赵云身后的步卒撞在了一起。刀盾声、喊杀声混成一片。
第三回合。
周瑜不再讲招式了。
他把剑抡圆了往下劈,劈一下,胸口就疼一下,劈到第三下的时候,一口血喷在了赵云的枪杆上。
赵云没有趁机出枪。
他只是往后让了半个马身,看着周瑜在马上摇晃。
周瑜看出来了。
他在让。这个人,在让着自己。
周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嘶吼了一声,第四回合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扑过去的。
剑锋压着赵云的枪杆往下滑,直奔他握枪的手指。
赵云手腕一翻,枪杆一抽,周瑜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,险些摔下马。
他死死抓住缰绳,才把自己拽了回来。
四周的厮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。
周瑜身后的亲卫,死的死,伤的伤,还站着的人被曹军围在中间,一个个举着刀,却都停了手,往这边看。
吕蒙被两个曹军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,眼睛也往这边看。
周瑜调转马头,第五次冲向赵云。
这一次,赵云的眼神变了。他不再让。
龙胆亮银枪从下往上一挑,枪尖卷着剑锋一绞,周瑜手里的剑脱手飞了出去,在半空里转了几圈,扎进了路边的田埂里。
周瑜两手空空,还在往前冲。
枪尖顺势往前一送,没有声音。
枪头从他胸口进去,从背后透出来一截。
周瑜低头看着那截枪杆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口血。
赵云抽回长枪。
周瑜从马背上滑了下去,摔在官道的尘土里,脸朝着北边。
那是钱塘江的方向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却再也不动了。
战马在他身边打了个响鼻,低头拱了拱他的肩膀。
官道上静了下来。
周瑜的亲卫们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手里的刀一把接一把掉在地上。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跪了下去,抱着头,喉咙里发出呜咽。
赵云翻身下马,走到周瑜身边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“押下去。降者不杀。”
“诺!”
……
同一时刻,钱塘江北岸,曹军中军大帐。
李远躺在床上,脑袋底下垫着两个枕头,嘴里叼着一块蜜饯。
郭嘉坐在床边的小案前,提着笔,面前铺着一张白绢。
曹操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踱步。
“写好了没有?”
郭嘉头都没抬。
“李兄还没说完。”
曹操停下脚步,瞪向床上。
“你倒是快说啊!子龙那边随时有消息,招降令得赶在前面!”
李远把蜜饯挪到腮帮子一边,含含糊糊地开口。
“急什么,好文章都是磨出来的。”
“你这是磨文章?你这是磨洋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