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灵车准时出发,车队浩浩荡荡在后面跟着。
游家的祖坟在半山腰,车只能开到山脚下,要走步行楼梯上山。
下了车,游国平走在最前面,捧着骨灰盒,管家打着黑伞陪同旁边,其余人跟在后面。
林期乐是外人,一直乖乖地跟在陆长希身边,偶尔低声和陆长希说几句话。
可以称得上是得体无错的行为了。
但落在游国平眼中就不是这样了。
回头看到陆长希和林期乐肩并肩走着,似乎还在小声交流着什么,游国平的眼睛瞬间冒出了火。
这画面,刺眼极了。
看一眼都烧心得不行。
想起陆长希昨晚那仿佛要杀人的冰冷眼神,游国平收回目光,从鼻子里挤出冷哼。
这个儿子,他是管不住了,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!
徒步了将近三十分钟,一行人终于到了游氏祖坟。
墓地背后有两座高山,眼前是开阔的大水库,相当于在半山腰修了个平台。
管家已经让人提前过来清理过了。
地板整洁干净,中间摆着供桌,周围种着一圈柏树,寓意后代品格如松柏般成才坚韧。
墓地刚好正对着太阳,烈日一晒,什么商业名流,老钱巨鳄,全都满头大汗。
风水是否极佳不知道,但是跋山涉水,太阳很大倒是真的。
风水先生用罗盘勘测了风水,确定无误后,让游国平把骨灰放进墓穴里。
管家给游家人都准备了一双红手套,方便他们往墓穴四角填上黄土,据说这步不能假手于人,否则不孝子会遭报应。
填好土,下一步立碑上香。
安葬完成,游国平领着众人祭拜,老泪纵横地哭了一会灵,三拜三叩首。
至此,葬礼结束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。
到了山脚,林期乐拉着陆长希快步走向他们的车。
山里蚊子多,即使喷了驱蚊水,他的脚踝还是被咬了好几个包。
刚才在山上的时候,陆长希想蹲下来帮他擦药,他觉得人太多了,扭捏地推开了陆长希,没好意思。
现在痒死了。
快要走到车旁的时候,陆长希忽然顿住脚步,冷不丁道:“你的帽子呢?”
他下山的时候检查过林期乐身上的东西,那时候帽子还在。
“什么?”林期乐愣了,闻言摸了摸脑袋,这才发现自己的帽子不见了。
他拧眉认真地想了想,“我记得下山时还戴着,可能是半路上丢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懊恼。
陆长希当即道:“我回去找。”
林期乐连忙拉住他,摇头道:“算了,回去怪远的。”
上山一趟要半个小时,来回折腾,一个小时都过去了。
陆长希温声安慰:“没事,很快。”
他了解林期乐,虽然嘴上说着没事,但如果东西真的找不回来了,恐怕今晚要焦虑得没法睡了。
林期乐想了想,说:“那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陆长希不想林期乐辛苦,山林里蚊子毒,他刚才看到林期乐脖子上都被咬了两个包。
“没事,你在车里坐着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听到“我很快就回来”这几个字,林期乐的神色变了变,呼吸陡然变重,“不行!”
陆长希顿住,“怎么了?”
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了,林期乐耷拉下眼皮,小声道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这里的山崖这么陡峭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陆长希看出了不对劲,伸手揽住林期乐的肩膀,低声安抚:“好,那我们走吧。”
林期乐低头盯着脚尖,心里很不是滋味,声音轻轻的:“哥,你会不会觉得烦?”
陆长希看他,“烦什么?”
林期乐僵硬地牵起唇角,自嘲地笑了笑,“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老毛病,经常丢东西。”
每次他以为快要好转了,结果周而复始,还是会落东西。
陆长希牵紧林期乐的手,“今天的帽子我没有注意到,我的错更多。”
“你丢一辈子的东西,我就帮你找一辈子。”
“实在找不到了我们就买新的,然后下次我好好看着,就不会丢了。”
林期乐小时候丢过一个企鹅挂件,虽然最后找回来了,但找的时候哭得很伤心。
自那以后,陆长希就给林期乐买了很多很多挂件,满满一墙。
眼前的身影挺拔如松,林期乐颤了颤眼皮,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眸光微动,轻声开口:“哥。”
陆长希:“嗯?”
林期乐收回目光,咬了咬唇,“没什么,就叫叫你。”
陆长希笑了,“走吧。”
他将手掌插入林期乐指缝间,捏了捏林期乐的手指,“我们快去快回,把帽子找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山路弯曲,但好在水泥楼梯不算难行,刚往上走了没几分钟,两人就看到一顶黑色鸭舌帽静静地躺在前方的大石头上。
林期乐惊喜地松开陆长希的手,跑了过去,“找到了,原来在这!”
陆长希低头看了眼空落落的手,又看向雀跃的林期乐,摇头笑了笑。
林期乐终于想起来了,“那时候太热了我就把帽子取下来了,路过这里,我想喝水,叫你把水瓶给我,然后我把帽子随手一放,结果忘记带走了。”
见林期乐脸上的笑容真情实感了很多,陆长希眼底浮上笑意。
“找到了就好。”
他拿过帽子,低头将帽子压在林期乐脑袋上,遮住青年漂亮明艳的小半张脸,“我们回去吧,宋叔还在等着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林期乐弯着眼睛点头,心情变好了不少。
两人缓慢沿着山路往下,行走于山水之间,背后是层峦叠翠的山峰,远处的水面开阔,波光粼粼。
陆长希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回宜城,省得再和游家人纠缠。
然而人算不如天算。
林期乐当晚就发起了高烧,额头烫得吓人。
山间风冷,上下山出了一身热汗,来回奔波又没睡好,这场病来势汹汹。
家庭医生过来查看了情况,说的是染上了风寒,要给林期乐挂点滴。
林期乐脸烧得通红,整个身体蜷在被窝里,睡得很沉,偶尔皱眉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,似乎很难受。
手背传来刺痛,陌生的消毒水味道涌进鼻腔,林期乐皱了皱眉头,下意识想要睁眼。
一双温暖的大手抚了抚他的脸颊。
熟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别怕,不疼的,很快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期乐又安心合上了眼睛。
现实和记忆重叠,迷迷糊糊中,他恍惚梦见了八年前生病的那段时间。
自从爸妈去世后,林期乐的注意力就变得十分涣散,经常恍惚丢东西。
一天要丢十几次东西,一丢东西就焦虑恐慌,极易情绪崩溃。
在医院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,他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几天没给陆长希打电话了,连忙向小姨借了手机,打了个视频给陆长希。
电话接通,陆长希坐在视频对面比划着,问他这几天过得好不好,去哪里了,为什么没有接电话。
林期乐忍不住鼻子一酸,眼泪掉了下来。
泪水起雾似的蒙住了眼睛,连屏幕都看不清了。
对面的陆长希顿时慌了,笨拙地比划着,问林期乐为什么不开心。
林期乐抱着膝盖蜷在床上,很小声地问:“哥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爸爸妈妈去世了,小姨说要带我去海城,你再不回来,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陆长希不明白,为什么短短几天内,叔叔阿姨就去世了,为什么林期乐要去海城。
望着林期乐哭到颤抖的脸,他红了眼眶,认真地向林期乐承诺:明天我一定回来。
第二天下午,林期乐午睡醒来,真的在床头看到了陆长希。
陆长希身上脏兮兮的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似的,脸和手臂上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口和淤青。
林期乐立刻坐起来抱住陆长希,呜呜哭了起来。
陆长希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林期乐的后背,问他怎么了。
林期乐抽噎着把爸
爸妈妈去世的事情告诉陆长希。
“我生病了,总是会丢东西。”
陆长希小心翼翼地替林期乐擦眼泪,问他这种病怎么才能好起来。
林期乐摇头说他也不知道,“医生姐姐说是心里的病,就像你不会说话一样,可能会好,也可能不会好。”
“小姨说要带我去海城,我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。”
林期乐吸了吸鼻子,鸦黑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,“我走了以后,你不要和别人打架,这样不好,会被打成笨蛋的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说完,他俯身从床边的柜子里翻出一盒彩色马克笔,递给陆长希。
“这些彩笔,是60个颜色,我只用过一次,是医生姐姐送给我的,现在全都给你。”
陆长希看都没看那些彩笔一眼,僵硬比划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等你。
他根本不想要那些彩笔。
他只想要林期乐。
林期乐垂下眼睛,小声道:“不知道,可能不回来了。”
陆长希抿了抿唇,第一次这么焦急地比划。
为什么不回来?
可以不走吗?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期乐又掉眼泪了。
“我也不想和你分开。”
“小姨说以后我和她一起住,爸爸妈妈不在,以后她照顾我。”
陆长希动了动唇,目光灰败,身侧的指节发冷到微微颤抖。
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没用。
为什么他是个小孩?
为什么他不会说话?连句安慰林期乐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如果他是个能正常说话的大人就好了。
这样他就能照顾林期乐,和林期乐一起住了。
晚上回去,陆长希连晚饭都没吃就钻进了房间里。
他尝试张开嘴巴说话,但是怎么都发不出音节。
他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,故意用膝盖去撞桌角,用手砸身上的伤口,试图用痛来发出声音。
可是并没有效果。
比起喊疼,他更习惯的是沉默,忍着。
可他现在想说话了。
他想哄林期乐开心。
陆长希擦了擦眼泪,蹲在地上,开始小声又郑重地叫出那个名字。
一开始无声。
一遍、两遍……
三遍、四遍……
直到第不知道多少遍,沙哑难听的声音飘在空中,断断续续,还带着轻微的颤抖。
“林、期、乐。”
陆长希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。
第二天,陆长希早早就来了医院。
因为昨晚说了太久的话,他的喉咙干哑。
但他并不在乎,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期乐。
他会说话了。
心里的病是能够好起来的。
那么林期乐的病也一定可以好起来。
他们都是心里的病,他可以帮助林期乐,也可以照顾林期乐。
所以,林期乐可不可以不去海城。
他欣喜地推开门,结果看到林期乐的小姨正在收拾东西,林期乐乖巧地坐在床上叠衣服。
陆长希脸上的笑容顿时愣住了。
为什么要收拾东西?
他们要去海城了吗?
见陆长希呆愣地杵在门口,小姨疑惑道:“小陆来了呀,你怎么不进来?”
陆长希慢吞吞地走到床边,他有很多话想和林期乐说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却开不了口。
他猛地上前抱住林期乐,手臂都在颤抖。
林期乐抱得微微往后一仰,呆愣地拍了拍陆长希的后背,“怎么了?”
陆长希咬着牙,不让自己的哭声太明显。
他昨晚在房间里练习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破碎的,像老化的机器。
现在却一字一句咬字清晰。
“我是傻瓜,我是笨蛋。”
“我不能没有林期乐。”
我会说话了。
我可以照顾你。
以后我陪着你,好不好?
别离开我,好不好?